这不是逼着人家造反吗?
帮你的时候你感恩戴德,坐稳了位置你就过河拆桥,不造反难道等着被你一个个收拾?
所以朱昀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对马彪的依赖。
或者说,他不能让自己所有的支持者都姓‘折’和‘马’。
从前他确实没有主动争权的念头。
一半是顾念兄弟之情,一半是笃信嫡长子继承乃古今通制,皇位迟早是他的。
可如今他不这样想了。
父皇对他的态度很模糊,难以琢磨对方究竟怎么想。
也许正是因为他不争不抢、温温吞吞的性子,才惹得皇帝不快。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所有人都必须亮出獠牙,尤其是未来要做皇帝的人!
一个皇帝若是懦弱无刚,就算腹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坐不稳那把龙椅!
当今天子这些年已经在努力扭转唐末六代以来的颓风。
可短短十余年,能有多少成效?
武夫们依旧敢在朝堂上公然为晋王摇旗呐喊,毫不掩饰,这本身就说明他们骨子里的跋扈从未真正收敛。
皇帝轮流坐,今天到你家,明日到我家!
朱梁国祚十七载、李唐国祚十四载、石晋国祚十一载、刘汉国祚四载、郭周国祚十载......你朱明又能多久?
这天下是大伙一刀一枪卖命打下来的,凭什么坐稳了就要大伙缩起脖子小声说话?
他们偏要站在朝堂上大声说话!
这一点谁都不怪,要怪,就怪这世道本就如此。
内圣外王,这四个字足以概括这个时代帝王必须有的品质。
对百姓,你可以像圣人一样宽仁;但对文武官员,你就必须具备王者之风,必须让所有人都不敢生出贰心。
故朱昀下定了决心:他要争!
不求任何人施舍,而是用尽手段把储君之位抢到手。
如何争呢?
就是让中立派,没有明确站队皇子的人支持他,乃至让政敌都‘弃暗投明’!
若真能做到,到时候,别说储君之位,就算是皇位,他都能争!
李清儿的寝宫离皇后的宫殿不算远,位于后宫比较靠前的位置。
她虽没有被册封为贵妃,但作为洪武皇帝的第一个女人,在众妃嫔中地位十分特殊。
当年最早的从龙旧臣,有不少人都得过她的照拂。
只是这份香火情在二十年的光阴中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李清儿伺候皇帝二十余载始终无子,心中郁郁,长久深居不出,连宫里的宴饮都很少参加。
后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李昭仪是个不争不抢的淡薄性子。
“汉王驾到——!”
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在殿门外响起。
按规矩,皇子封王之后便不能再随意出入后宫。
不过朱昀的王府尚未修建完工,如今仍旧住在宫中,出入倒也还说得过去。
李清儿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坐在榻上刺绣。
她如今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染了几缕银丝,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纹路。
听到通报,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知大皇子为何忽然来拜会自己。
她放下绣绷,声音温和地道:
“请汉王进来。”
朱昀垂首而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昀儿拜见李昭仪。”
大明承袭唐制,后宫妃子品级为皇后、贵妃、九嫔、婕妤、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
昭仪正是九嫔之首,位置不低。
李清儿微微侧身,还了半礼,轻声问道:
“殿下今日不是该上朝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偏僻地方来?”
朱昀直起身,开门见山道:“正因上了朝,才有一事登门相求,还望昭仪相助。”
他说话很直,没什么铺垫,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清儿乃青楼出身,无族人,无子嗣,这些年性情又变得淡雅,压根没啥所求。
故朱昀只能打直球,希望能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帮一帮他。
李清儿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深宫妇道人家,能帮汉王什么忙?”
她久不闻外事,确实不知道前朝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一个堂堂亲王。
朱昀恭敬道:“昭仪能帮,而且只有昭仪能帮。”
“小子即将统带神武军右厢出征党项,然小子威望不足,恐军士不服,需要董都使帮忙站台。”
战台这种事,几乎是禁军不成文的规矩。
每当有新任主将资历不足、难以服众时,便会请一位威望素著的大将出面替他撑场子。
昔年杨业领兵讨伐南唐时,便求过史彦超出面站台。
董遵诲乃殿前司都指挥使,骁勇善战,威望极高,军士们都很拜服。
只要他肯出面,神武军右厢的将士必定会卖几分面子。
至少不会明面上闹事,更不会在战阵中故意拖他的后腿。
至于指望他们看在亲王、皇子的身份上自发拥护,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你算那根葱?
他们拥护皇帝,是因为皇帝带着他们打了几十年的胜仗,给了他们数不尽的财富和地位。
你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寸功未立,上来就想让大伙俯首帖耳?
想要被人拥护,要么给钱,要么给官,要么给前程......无论是啥,总得给点吧?
什么都给不了,那就别拿出亲王的威风!
难不成朱昀说,老子会带领你们荡平夏州,建立功勋吗?
军士们不骂你靠爹上位就罢了。
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放空屁。
难不成大伙指望一个十九岁,啥也没干过的皇子领兵打胜仗?
仗是那么容易打的吗?
要真那么容易,老子自己早就当上大将了,还轮得到你站在台上发号施令?
朱昀深深一躬,声音诚恳:“还望昭仪助我。”
董遵诲是朝中出了名的中立派,从不站队任何一位皇子,只唯皇帝马首是瞻。
若是朱昀亲自登门去求,恐怕连董府的门都进不去。
但若有了李清儿的引荐,这事便多了一份回旋的余地。
董遵诲的妻子董小娘,与李清儿的关系非同一般。
昔年朱骁替李清儿赎了身,之后又买回了董小娘为婢。
二人名为主仆,实为姐妹,风风雨雨一起熬过了许多年。
当年朱骁出征北汉,李清儿一介弱女子独守空宅。
赵光义曾找上门来欲行不轨,正是董小娘挺身而出,拼死护住了李清儿。
这份情谊,比金还重。
李清儿也没有让董小娘失望。
这些年时不时就向皇帝推荐董小娘,希望能纳为妃子。
然朱骁不许,还认为义妹,许配给董遵诲,以捆绑大将。
由于董小娘是老朱亲自认的义妹,也算是长公主,故董遵诲颇为尊敬。
只要董小娘愿意帮朱昀说话,这事还是有很大概率能成。
闻听此言,李清儿恍然,原来她还真的能帮上忙。
她忽然浅浅一笑:“汉王殿下,我为何要帮你呢?”
朱昀抬眸直视,郑重道:“昭仪凡有所求,本王绝不推辞!”
他的自称一变,便意味着不再是皇子,而是大明的亲王,是准备进行利益交换。
李清儿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石榴花上,轻声道:
“我听说党项有一种奇珍,名叫白毡,殿下能替我寻一块来吗?”
白毡是用白骆驼的绒毛织成的,质地轻柔细腻,被世人誉为‘天下之毡,此为最良’。
朱昀闻言大喜,当即拜了下去:
“昭仪大恩,小子绝不敢忘。昀儿在此立誓,昭仪日后必富贵一生!”
白毡虽然少见,但并不算多稀有。
《马可·波罗行纪》在描述西夏都城兴庆府(今宁夏银川)时提到,城中‘制造驼毛毡不少’。
且白毡所制甚多,商人会将其运往契丹及世界各地销售。
这是历史上西夏国对外贸易的重要收入来源。
史料称其所产‘用之不尽,必以其余与他国交易’。
李清儿提这个要求,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不必觉得欠了太多人情。
说到底,这位昭仪娘娘还是愿意帮他的。
李清儿走到书案前坐下,亲自磨了墨,写了一封短信,封好之后递给朱昀:
“拿着这封信去董府,便能见到长公主。”
“不过董都使愿不愿意出面,不是我能左右的。你心里要有个数。”
朱昀双手接过:“有此一信,已感恩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