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宣政殿。
秦宣的奏疏已经在政事堂传阅了三日。
今日是正式廷议,殿中坐满了人。
政事堂四位宰相、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副、御史大夫,满殿的紫袍金带,济济一堂。
作为献策者,秦宣被特许入殿旁听。
但只能坐在角落,除非有人主动询问,否则不能轻易开口,以免影响了重臣们的判断。
殿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梁柱上,将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
朱骁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秦宣的奏疏。
他已经看完了,搁在案角,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秦宣的奏疏,你们都看过了。”
“他要十五万民夫,两万兵夫,钱粮四十万贯,物料七十万贯,沿河十七州各设河堤判官。”
“朕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议这件事,治河,能不能干,怎么干。”
殿中安静了片刻。
鱼崇谅第一个开口:“陛下,秦宣所列各项,臣以为大致合理。”
“然十五万民夫征调,牵涉甚广。沿河十七州,每州平均出夫近万人,眼下秋收已毕,正是农闲之际,此时征调民夫,对农事影响最小。”
“臣建议趁农闲动工,来年汛期前完工。”
他的党羽最近几年在开封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秦宣却充耳不闻,高抬贵手,这让他感觉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提的议案,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秦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这老东西竟然第一个跳出来支持?
他飞快地收敛了情绪,朝鱼崇谅的方向微微颔首,脸上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仿佛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当然,前提是这老家伙还能硬得起来。
都老糊涂成这个样子,估计是真的快要死了。
那玩意估计早就不能用了。
秦宣在心里揣测,就算自己不动手,鱼崇谅恐怕也没几年好活了。
不过就是几年,他也忍不了!
他很快就要五十了,再不入相,就不知道得啥时候了。
章通、吕端、周高逸那帮人可都在下面排着队呢,一个个嗷嗷待哺地盯着政事堂的位子。
宋琪点头道:“鱼公说得是。十月中旬秋收已毕,百姓正好得闲。”
“若此时征调民夫,以工代赈,既修了堤,又让灾民得了粮,一举两得。”
“过了年关,开春之后农事又忙起来了,再想征调就难了。”
范良吉出列:“陛下,臣同意以工代赈。但臣还有一事,秋收之后征调民夫,沿河十七州的官员,能管得住十五万人吗?”
“臣建议,设都水监丞一员,专司巡河督工。”
“另在沿河各州设河堤判官,以本州通判充任,专管河堤修护,三年一任,以堤防完固与否定升黜。”
他其实是在肯定秦宣设立的三个官职。
对方提议是一回事,但能不能成立,还是得看政事堂的宰辅是否点头。
朱骁听了片刻,开口道:“河堤判官,本州通判充任,三年一考,可连任一届,共六年。”
“任内堤防完固,升;堤防失修,降。”
“都水监丞一员,专司巡河督工,三年一换,不得连任。”
通判兼任河堤判官,压力是大了很多,但升官的机会同样增大。
以往只能靠赋税、百姓人口等增加来考核,如今多了治理河堤修护这个考核。
就算前干的不行,但后者干的出类拔萃,依旧能升迁。
这其实对于人口少、赋税少的州通判是极好的消息。
每个州都不一样,不是所有左布政使都能如章通那般出色,大部分还是按部就班,搞的下面的人基本无法立下什么政绩。
而且,让通判兼任河堤判官,也能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要是发现有官员贪赃枉法,也能上报按察司,这本身也是一份功劳。
吕伟起身:“陛下,钱粮的事,臣算了一笔账。”
“秦宣所列钱粮四十万贯、物料七十万贯,共计一百一十万贯。”
“户部今年能挪出的不多,约三十万贯。剩下的八十万贯,臣以为,可以从黎阳、济胜两仓拨粮折价,再从盐税中划拨一部分。”
“入冬之前,款项需分批到位,否则工期难保。”
别看朝廷每年岁入不少,但各项开销同样惊人,尤其是减免赋税以来,田赋收入大幅缩水,能维持日常运转已经不易。
但这并不代表减免赋税是坏事,恰恰相反,这是固本培元的长久之计。
百姓手里有了余钱,除了感念朝廷的仁政之外,也会刺激百业兴旺、人口繁盛。
人口上去了,税基自然就宽了,国家财政才能从根本上好转。
这些都需要时间。
距离昔年宋琪预测的人口爆发增长,已经不远了。
朱骁点了点头:“被淹的田,来年免赋一年。”
“朝廷拨种子、耕牛,让百姓把地重新种起来。这件事,户部去办。”
殿中又议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民夫的编制到物料的价格,从堤坝的规格到巡防的制度,逐条逐项地过了一遍。
朱骁听得仔细,偶尔打断问几句,偶尔让某位大臣重复一遍方才说过的话。
直到所有细节都敲定了,他才抬眼看向众人:“今日议的事,朕定下来了。”
“十月二十动工,明年四月完工。”
“沿河十七州各设河堤判官,由本州通判充任。户部拨钱粮,工部调物料,兵部调厢军。”
“秦宣临时为河北、山东二省巡抚、兼领都水监丞衔,总领河工。”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自开创行省制度以来,这还是朝廷头一次正式设立巡抚一职,着实让在场的大臣们颇为震动。
巡抚统筹两省军政大权,位在布政使之上,这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他们总算是能看到,这项制度在面临大事时的运转效率了。
由于秦宣本就是开封府府尹,统辖京畿直隶,故并没有加封京畿直隶巡抚。
秦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情绪,出列跪地: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他现在万分确定,自他治河以来,皇帝对他的能力越来越信任,这是极好的事情。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朱骁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不低:
“黄河的事,议完了。朕再说另一件事。”
殿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了御座的方向。
“开封无险可守,黄河之患,朕今日已经见识到了。”
“水患一起,四十五个州县被淹,百万百姓流离失所。朕登基以来,开封已遭三次水患。”
“这样的都城,朕不放心。”
朱骁道,“朕想迁都幽州。”
他本来就在发愁用什么理由来提迁都。
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跟满朝文武说老子想搬家吧?
恰好这场黄河大水给了他一个天赐的由头。
开封城就蹲在黄河边上,河床一年比一年高,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总不能真等黄河把开封淹了,让老子去当水中天子吧?
殿中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接话,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压到了最低。
朱骁继续道:“幽州北倚燕山,南控华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墙坚固,城防完备。”
“若以此为都,北可御契丹,南可固中原,不必再担心黄河之患。”
“幽州比开封更适合做都城。”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殿角的炭火都爆了一个火星。
范良吉第一个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行。”
“幽州地处燕山南麓,背山面海,地势高亢,既无水患之忧,又得形胜之利。”
“若迁都于此,则北疆安定,中原稳固,实为万世之基。”
作为破格擢升的宰相,怎么能不支持皇帝呢?
否则不就是背信弃义嘛!
他如今可是以沈义伦为榜样,是决然做不出那等事。
马彪紧随其后:“末将也同意。幽州北面是燕山,东面是渤海,西面是太行,比开封那四战之地强太多了。”
“契丹人想打过来,得过三道关。”
两人说完,殿中又安静了。
李处耘低着头,面无表情,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只是沉默着。
他当然不可能同意。
他本是西北人,在开封住了近十年,根底和人脉都扎在这里。
每逢年节还能回乡看看族人,若是迁去了幽州,千里路来回一趟都不容易。
而且,这些年他在开封做了很多事情,花了很多的钱,去了幽州便什么都没了。
最重要的是,一旦定都幽州,依靠燕山和太行的天险,三十万禁军的战略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朝廷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依赖军队拱卫京师,军费必然会逐年削减。
这对于视兵权如命的武夫集团来说,是比割肉还难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