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家伙年岁已高,明岁就整七十了,正该致仕回家含饴弄孙,干嘛还一天到晚把着权力不放?
这些年开封府地界上文官犯的案子,有一半都是鱼党的人干的。
连麾下马仔都管不明白,足见其已年迈昏聩。
老了就下台啊!
鱼崇谅当年投奔朱骁时便已年近五旬,彼时还算精力充沛,确实做了不少实打实的政绩。
可这些年是愈发不济了。
当真是老而不死为妖。
秦宣不知道皇帝是否清楚鱼崇谅在底下的所作所为,但他自己是一清二楚的。
开封府境内发生的事情,基本很难逃过他的耳目。
开玩笑,他就算再和稀泥,也不至于连事情都不知道。
鱼崇谅这些年纵容乡党兼并土地,大肆提拔同族和门生,做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宋琪虽同样恋权,但好歹并没有这么过分。
人家只是挣权力,可从未纵容乡里......收复幽云之前,他也没有乡里可以纵容。
不管怎样,秦宣始终认为鱼崇谅不适合再待在宰相的位子上。
他甚至觉得,年过六十的宰相就应该致仕,将屁股腾给年轻人。
年迈者有一个很大的通病,那就是很害怕丢失权力。
他们享受了数十载的权势,一朝之间烟消云散,怎么可能不害怕?
而且,他们的子嗣基本都已年过四旬,正属于年富力强之事。
故年迈着基本都会给家人、族人、乡党、党羽大开后门之路。
没有别的理由,就是为了致仕后,还能再朝堂说的上话,还能让自己享受‘一言九鼎’的权力滋味。
这种情况几乎是屡见不鲜,史书上比比皆是,历朝历代层出不穷。
东汉末年的袁家便是很好的例子,四世三公。
唐代中后期,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进行了长达四十年的激烈党争。
两党轮流执政,任何一方上台,都会大力提拔自己人,并将对方及其党羽排挤出中央。
这种激烈的朋党斗争,使得官员的进退完全取决于党派归属,而非个人才能。
当时连白居易这样的贤才,都因害怕被卷入党争而主动请求外放。
近的还有南唐的宰相宋齐丘。
他大力提拔陈觉、魏岑、冯延巳等人,形成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宋党’。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形成门阀世家。
掌权者靠提拔门生故吏来巩固权势,致仕之后再由这些人庇佑和提拔自己的族人。
循环往复,权力始终在那些人手里打转。
秦宣不得不承认,皇帝其实很念旧。
宋琪、鱼崇谅为相十余载,连一丁点要出事的苗头都没有。
李处耘、马彪、楚昭辅等枢密,更是稳如泰山。
朝堂上真正掌权的人基本没什么变动。
这固然有他们能力出众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皇帝念旧情,不愿意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
别看皇帝有时候会表现出凶狠的一面,但凭借二十余年的了解,秦宣心里跟明境似的。
只要你表现的听话,乖乖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安然无恙,一点事情都没有。
洪武皇帝又不是杀人成瘾之人。
称帝十四载,正儿八经杀过无辜的重臣、官员才有多少?
排除李党牵连的人,两手都能数的过来。
这种比例在历代开国帝王之中,不说最低,那也是极低。
故秦宣这些年即便有入主政事堂的念头,依旧没有表露分毫。
生怕被皇帝猜忌有异心。
政事堂的位置是固定的,就那么四人。
想要上位就必须下去一个人,但别人无错的话,如何下去?
这种时候就很容易爆发党争,而党争是国家安定的头号大敌。
这才是秦宣始终隐忍不发的真正原因。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这次面圣,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皇帝对他态度的变化。
很温和,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的感慨,甚至还许了他举荐河堤判官、在地方上培养自己人。
这种信任,几乎只有马彪、罗茂那样的结义兄弟才能得到。
在这种信任之下,做一些事情是可以被皇帝接受的。
而且国家稳定,内部就算动荡也不会真的倾覆。
秦宣打算在治河奏疏通过之后,寻个恰当的时机,将鱼崇谅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巧妙地捅出去。
不腾位置,那他就自己创造位置嘛!
秦宣收敛杂乱的心思,认真书写:
“其一,用工之数。臣查勘沿河十七州,水退之后,堤坝损毁者共三十七处,其中溃口在十丈以上者九处,五丈以上者十五处,五丈以下者十三处。”
“若欲彻底修复,以埽工堵筑,需征调民夫十五万人,工期百日。”
“若同时疏浚淤塞河段,另需兵夫六万三千人,计五百三十万工。”
这里的工并不是工人,指的是一名劳动力一天的工作量。
也就是说,六万三千名兵夫,配合‘五百三十万工’的总量,意味着平均每人需要工作三个月。
(530万÷6.3万≈84天)。
秦宣搁下笔,略作思索,又补了一句:“臣知十五万民夫征调不易,然黄河之患,非小修小补可了。”
“今日不治,来年复决,所费更大。”
“其二,物料之费。修复堤埽需用梢草、竹木、石料、铁件等物。”
“臣核算沿河各埽,每岁用物料一百一十六万,约计费钱五万七千余贯。”
“此次大修,物料需求倍于常岁,约需钱粮四十万贯,买物料七十万贯,合计一百一十万贯。”
“臣以为,可令沿河州县就地采办梢草,不足者由朝廷从附近州县调拨。”
“其三,兵力之需。臣查旧例,沿河堤埽共四十五所,役兵万五千人。”
“此次大修,工役浩大,臣请调厢军一万五千人专司河工,另从禁军中抽调五千人,以防不测。”
“总计两万人,工期百日,百日之后,遣归原营。”
“其四,官员之设。河工浩大,若无专人统筹,州县各自为政,必有疏漏。”
“臣请开封及郓、澶、滑、孟、濮、济、淄、沧、棣、滨、德、博、怀、卫、郑等州刺史,各兼本州河堤使。”
“另设都水监丞一员,专司巡河督工,三年一换。”
“沿河十七州各置河堤判官一员,以本州通判充任,专管河堤修护,不得兼任他职。”
“河堤判官任期三年,期满考绩,以堤防完固与否定升黜。”
这三个官职都是秦宣为了治理黄河而反复斟酌出来的。
都水监丞:中央派遣的技术总工,从七品上。
作为中央水利机构“都水监”派出的官员,负责统筹全国范围内的河渠、堤堰等水利事务。
在治河工程中,他相当于中央的特派技术官员,监督工程的实施。
河堤使:地方长官兼任的‘河长’。
无固定品级,由各州刺史兼任,对本州的河防事务负总责。
这是一个管理职位,负责统筹本州的治河人力与物料,协调各方力量。
河堤判官:专职的基层河务官。
无固定品级,由本州通判(刺史的副手)兼任。
是专职的河务官,负责具体的河道巡查、堤防维护与修缮等日常管理工作。
总的来说,单从治河权力上来看,都水监丞、河堤使、河堤判官依次为高下。
从品阶来看,自然是刺史兼任的河堤使最大。
不过还是那句话,中枢出来的自动官大一级。
将这三个官职的职责和权限在奏疏中详细写明之后,秦宣继续往下写:
“其五,时效之期。若今岁秋冬之际动工,明年汛前可毕。”
“臣请以今年十月为始,征调民夫,筹备物料;十一月正式开工;明年四月前,全部堤坝修复完毕。”
“若延误工期,所费更巨。百日之工,若以十五万人计,恰好相当。”
“臣以为,今年十月动工,明年四月完工,汛期之前,黄河当可无恙。”
“其六,善后之策。堤成之后,沿河每五里设一巡堤铺,每铺二人,昼夜巡查。”
“汛期加派,雨时加倍。每年秋后,由河堤判官组织民夫加固堤坝,以工代赈,既修了堤,又让百姓得了粮。”
他写到此处,停了笔。
秦宣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堵黄河时的所见所闻,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臣蒙陛下不弃,委以巡河重任。”
“此行所见,河患之深,非臣笔墨所能尽述。”
“臣之所请,或涉繁巨,然天下之事,总要有人去扛。臣愿请命,领此河工,不避艰险,不负陛下。”
他搁下笔,将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几处不够准确的字句,然后小心地折好,封入信封,盖上开封府尹的官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天亮之后,这封奏疏便会送到宣政殿,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一切都很美好,机会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