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面回绝皇帝,并不是李处耘的行事风格。
要反驳,那也得让下面的小弟出面反驳。
不然他们投靠过来是干什么的?
关键时刻不冲锋陷阵,养他们有什么用?
宋琪嘴唇微张,但并没有出声。
按道理他是幽州人,应是最支持迁都幽州的。
可皇帝在幽州屠城三日,杀得人头滚滚,宋琪实在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而且当年在契丹治下,他为求生存确实替辽人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更不愿回去。
至于家财田产,宋琪倒不怎么在乎。
他本就不重外物,真正在乎的是手中的权力。
魏仁浦本想出言反对,但环顾四周见无人说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想法很简单:在开封生活了数十载,早已把这里当成故乡,压根不愿意离开。
朱骁等了一阵,见殿中再无一人出声,也不逼问,只是说道:
“朕今日只是提出来,并非要诸位立刻定夺。此事关系重大,回府之后,诸位可以慢慢想。”
他站起身,“退朝吧。”
群臣行礼,鱼贯而出。
李处耘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然后迈步走出了殿门。
当晚,开封城中多个宅邸的灯火燃到了深夜。
第二日清晨,宣政殿的案上堆了厚厚一摞奏疏。
内侍呈上时,朱骁正在用早膳,他放下筷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看了几行,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
每一封的内容都差不多,核心无非四个字:反对迁都。
有引经据典的,说开封乃天下之中,漕运四通八达,迁都幽州是弃腹心而守边陲。
有动之以情的,说百官家眷皆在开封,骤然迁都必致人心浮动。
有晓之以理的,说幽州新附,民情未稳,贸然建都恐怕劳民伤财。
朱骁在看那些奏疏时全程没有皱眉,也没有发怒。
只是在看到第三十七封的时候,顺手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朕知道了。此事日后再议。”
五天之内,反对迁都的奏疏共计一百余封。
有的出自御史台,有的出自六部属官,有的出自三司,有的出自翰林院......
几乎涵盖了朝堂上下每一个角落。
朱骁把这些奏疏一封不落地全部看完了,然后锁进了一只木匣里,没有批复,也没有再提起。
朝堂上渐渐安静下来。
都的事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了。
不再有人议论,也不再有人上疏。
第613章 洪武十五年
十月二十日,天还没亮透,秦宣的马已经出了开封北门。
他穿着一身青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头上戴着幞头,手里攥着缰绳。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随从。
有工部的吏员、户部的书算、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还有两个年轻的书吏,怀里抱着成捆的空白册子。
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过了黄河故道,在晨雾中向濮阳方向行进。
到达濮阳的当天下午,众人没有进城歇脚,而是直接去了黄河大堤。
秦宣如今虽是河北、山东二省巡抚,但这官职是皇帝为治河特设的。
给他放权是为了让他调动各方资源,不是让他去各州府摆谱的。
故他压根没有去拜会州府官员。
大堤上还能看到决口的痕迹。
一处数十丈宽的缺口已经被临时用沙袋和木桩堵上了,但那些沙袋被水浸湿得发黑发霉,木桩东倒西歪。
秦宣沿着堤坝走了一段,在一处被水冲垮的旧埽工前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捏了一把堤坝外侧的泥土。
土是湿的,松散的,一捏就碎。
“这样的堤,难怪会决口。”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种土叫砂性土,颗粒粗,粘性差,颗粒之间的缝隙大。
水压一高,河水便会从这些缝隙里渗穿堤身,形成一条条细小的水路,也就是老河工们所说的‘管涌’。
管涌一旦形成,便会不停地冲刷带走土粒,从内部掏空堤坝。
表面上看着好好的,一脚踩上去却会整块塌下去。
筑堤必须用粘性土,也就是古人所称的‘胶土’或‘黄壤’。
这种土能像胶一样把土粒紧紧粘在一起,形成密实的防渗层。
干燥之后坚硬如石,才能扛得住水压的冲击。
有经验的工匠,甚至会‘掘浮泥,见根土’,直到挖到坚实的根土或黄白壤才敢打地基,决不肯在浮泥上将就。
秦宣好歹翻遍了历代治水典籍,又亲自堵过决口,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他沿着堤坝又走了大约二里。
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蹲下身看看土质,伸手摸摸堤坝的坡度,偶尔用脚尖踢一下堤脚。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老河工姓周。
六十多了,在黄河上干了四十年,从汉时候就治河。
他默默地跟在秦宣身后,不主动开口,只在秦宣停下来时才凑上去看一眼。
走到一处旧堤前,老周忽然开口道:
“这一段是旧堤。三十年前修的,当时用的是老办法,夯土不够实。”
秦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年前修的?”
老周指了指堤坝内侧的一处凹陷:“那一片的土色和周围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补了之后又塌过两次,每次补的土都跟原来的土对不上。”
“明公您看,新土和旧土之间有一道缝,水就是从这种缝里钻进去的。”
秦宣在那一处凹陷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补过的痕迹,又凑近了看了看土层的分界。
果真与老周说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看老周的眼神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敬重。
人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哪怕你翻遍了书,到了真地方一看,还是得仰仗这些在地里滚了一辈子的老把式。
他们走了一整个下午,把濮阳到滑州之间二十余里的堤坝全都看了一遍。
天色暗下来时,秦宣在一处高出地面的土坡上坐下来。
他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摊开一卷空白的舆图,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上面标注了几处位置。
“今夜把这一段的地形图画出来,老周,你来说,书吏来记。”
“什么地方容易溃堤,什么地方需要加固,什么地方可以挖新渠分流,都标清楚。”
老周应了一声,蹲在秦宣旁边,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
书吏趴在地上,借着火把的光,一笔一笔地画。
秋末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纸张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卷,又缓缓落回地面。
...
十五日之内,秦宣走完了沿河十七个州县。
他每到一地,先看堤坝,再召集当地官吏和百姓询问水情和土况,最后把沿途所见写成简报,差快马送回开封。
他将十七个州县分成三段:
上游段自孟州至郑州,中游段自郑州至濮阳县,下游段自濮阳至济州。
每段设一位督工官员,由工部选派,直接向他汇报。
他又从沿途州县抽调了三十余名通晓河工的老吏,分派到各个工地负责具体的技术事务。
十一月十五日,前期勘察和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秦宣在濮阳城外的临时行署召集了十七个州的河堤判官(通判)和督工官员,把舆图摊在案上,把章程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
他要求各州在十日内完成民夫征调,二十日内将所有物料运抵工地,一个月内全面开工。
“你们的工期只有一百天。”秦宣扫过众人,
“明年四月之前,所有堤坝必须合龙,河道必须疏浚。”
“若是延误了工期,到时候洪水来了,冲的是你们的地,淹的是你们的人。”
无论是此前的开封府尹,还是如今的二省巡抚,官职远非在场众人可以比肩,甚至连说话都够不上。
用具直白的话可以说:京城里的大人物!
故众人完全没有丝毫推脱,纷纷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巡抚就是事实上的治河节度使,手握数万民夫的调配权和生杀大权,谁敢在这种节骨眼上糊弄他?
除非是嫌自己脖子太硬。
会散之后,各个州县便像上足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
十一月下旬,濮阳城外,第一批民夫到达了工地。
在工地的入口处,有人核对名册、登记姓名、发放号牌。发了号牌的民夫,被引导到各自的工段去。
每五十人为一队,设队头一人。
队头是从民夫中挑选出来的,大多是在村里有些威望的壮年汉子。
秦宣在每个工段都设了粥棚,每日早晚两顿,稀粥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