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之待卿,不啻股肱;卿之事朕,当如腹心。
其勉之哉!”
话音刚落,殿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刘熙古不可置信的看着范良吉,怎么会是他?
就连宋琪等宰辅同样面露诧异。
他们本以为会是刘熙古,或者王佑,或者从行省左布政使中调一个上来。
怎么也不应该是从户部侍郎直接擢升宰辅。
王佑脸上的表情变化最为复杂。
先是悲伤,然后是懊悔,最后渐渐归于一种平静。
尘埃落定,悬了几个月的那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范良吉心脏跳得咚咚作响,但脸上勉强保持着平静,出列跪地高呼:
“臣范良吉接旨,必不负陛下隆恩!”
朱骁颔首道:“勿失朕望。”
殿中则热闹了起来。
武将们率先开口祝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但眼神却一直斜斜地瞄着王佑与刘熙古。
看到二人脸上那副吃瘪的神情,当真是比喝了一壶酒还舒畅。
尤其是刘熙古,他们看得最不顺眼。
平日里想找他要点钱粮、换批新兵器,抠门得要死,每回都是一张臭脸。
现在看他吃瘪,简直是大快人心。
吕伟眼眶发红,气的吹胡子瞪眼。
他知道自己上不去政事堂,但怎么也不应该是范良吉这厮捷足先登啊!
从前是自己的副手,如今一跃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种心理落差谁懂?
最要命的是,范良吉在户部数载,对他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万一对方上位之后翻脸不认人,他吕伟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吕尚书,日后还需多加配合。”
范良吉笑眯眯凑过来道。
吕伟勉强挤出一抹笑:“谨遵范相令。”
对方以户部侍郎之身上文,必定管辖户部。
走了个沈义伦,来了个范良吉,他的命咋这么苦啊。
宋琪、鱼崇谅、魏仁浦三位宰辅上前恭贺。
范良吉的态度很是恭敬,一一还礼,似乎并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
这让三人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新同僚并没有咄咄逼人的争权之心。
从前大伙都说内阁学士就是宰相预备役,但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可如今,这件事成为了千真万确的事实!
范良吉是第一个以内阁学士出身而直接入主政事堂的人,但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开了这个口,日后会有越来越多内阁出身的官员走上这条路。
或许未来的朝野风气,都会以入内阁为荣、为尊。
热闹持续了一会儿便渐渐安静下来。
大庭广众之下,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有啥悄悄话,私底下再说嘛。
就在此时,一个官员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快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喊道:
“陛下,如今国家初定,四海升平,需册立太子以稳社稷!”
“大皇子朱昀性情纯良、贤德敦厚,当为皇储!”
艹!
不少官员心里暗骂一声,竟被这厮抢了先!
他们慌忙争先恐后地跪地高呼,纷纷拥戴朱昀为太子。
生怕比别人慢了半拍就显得自己不够忠心。
就连宋琪等宰辅同样如此。
这是大义所在,不跪就是心里有鬼。
马彪跪在地上,心情激荡得眼眶发热。
大哥在幽州城外亲口承诺过,要册封他的女儿为太子妃。
这一日,终于要到来了!
“某就认大皇子!”史彦超大大咧咧跪地大叫。
武夫集团哗啦啦跪了一大半。
李处耘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但很快跪地附和。
随着他的表态,其余还在观望的将领和文官纷纷跪地,殿中再无站立之人。
朱骁看着满殿跪着的文武,说道:“昀儿年轻气盛,需多加磨练,此事稍后再议。”
马彪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看着皇帝。
怎么突然反悔了呢?
宋琪垂着的眼眸微微暗淡了一瞬。
看来,老朱还是那个老朱,品行一点都没变。
身旁的魏仁浦低声道:“宋相,民心所在,陛下为何犹豫?”
宋琪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事关皇家,陛下必深谋远虑。”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皇帝对武夫集团已经极其不满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他甚至已经能隐隐看到不远的将来,朝堂上掀起的腥风血雨。
之所以不册封太子,就是给某些人希望,让他们觉得还有机会。
要让所有怀有野心的人全部自己暴露出来!
作为早年便跟随朱骁的老臣,宋琪很能理解对方为何会如此心狠手辣。
牙兵杀节帅、臣弑君、子弑父的事情在这两百年内屡见不鲜。
别看大明的勋贵表面上很听话,私底下极其骄纵、跋扈。
唐末六代以来两百年的糟粕风气,他们身上全都有,甚至变本加厉。
人人都以战功自居,认为这天下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就应该是他们的。
这种观念绝不是当今皇帝能够容忍的。
最重要的是,朱骁本性就是睚眦必报、凶狠暴戾的人。
昔年在周时,枢密使王峻多折辱、打压、刺杀,及王峻谋逆失势,千里迢迢策马奔袭,射峻三箭以雪耻。
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那时候宋琪还没到朱骁麾下,是掌权后,才从旧部中听到的。
而且,皇帝的身体似乎出了问题。
宋琪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皇帝必定要在残存的岁月里大肆清洗功臣,替继任者扫清一切障碍。
如果是假的,那这场风暴或许只会波及某些特定的党派。
他想了很多,但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出去。
有政治头脑、能敏锐察觉皇帝心思的人,或许还能侥幸逃过一劫。
没有这份觉悟的,那就自求多福吧。
朱骁没有给文武们继续劝谏的机会,话锋一转,朗声问道:
“章昊然何在?”
站在队列最后面的章昊然浑身一激灵,连忙快步出列,袍角险些被门槛绊住:
“臣在。”
“可写完?”
“回陛下,已毕。”
“念于群臣。”
在群臣注视的目光中,章昊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念道:
“朕闻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至仁曰恕。
朕以凉德,承天命,统万方,夙夜惕厉,常恐辜负祖宗之托,百姓之望。
然幽州之事,朕实有愧于心,有负于民,有亏于仁。
今布告天下,深自刻责,以明朕过。
今岁北伐,朕亲率三军,直捣幽燕。罗将军以死殉国,朕痛失手足,悲愤填膺,不能自制。
攻城既克,遂令屠城三日,以泄胸中之愤。
当时但知仇寇之可恨,不暇思及无辜之何辜。
契丹固然可诛,然城中百姓,多有汉人,陷虏数十年,非其本心。
朕一怒之下,玉石俱焚,致使良善横死,妇孺衔冤。
朕至今思之,痛彻心腑。
古人有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朕用兵之初,本为吊民伐罪,恢复旧疆。
及至破城之日,却以私愤而滥行诛戮,是朕以暴易暴,以杀止杀,岂不悖于初心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