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17节

  朕之待卿,不啻股肱;卿之事朕,当如腹心。

  其勉之哉!”

  话音刚落,殿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刘熙古不可置信的看着范良吉,怎么会是他?

  就连宋琪等宰辅同样面露诧异。

  他们本以为会是刘熙古,或者王佑,或者从行省左布政使中调一个上来。

  怎么也不应该是从户部侍郎直接擢升宰辅。

  王佑脸上的表情变化最为复杂。

  先是悲伤,然后是懊悔,最后渐渐归于一种平静。

  尘埃落定,悬了几个月的那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范良吉心脏跳得咚咚作响,但脸上勉强保持着平静,出列跪地高呼:

  “臣范良吉接旨,必不负陛下隆恩!”

  朱骁颔首道:“勿失朕望。”

  殿中则热闹了起来。

  武将们率先开口祝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但眼神却一直斜斜地瞄着王佑与刘熙古。

  看到二人脸上那副吃瘪的神情,当真是比喝了一壶酒还舒畅。

  尤其是刘熙古,他们看得最不顺眼。

  平日里想找他要点钱粮、换批新兵器,抠门得要死,每回都是一张臭脸。

  现在看他吃瘪,简直是大快人心。

  吕伟眼眶发红,气的吹胡子瞪眼。

  他知道自己上不去政事堂,但怎么也不应该是范良吉这厮捷足先登啊!

  从前是自己的副手,如今一跃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种心理落差谁懂?

  最要命的是,范良吉在户部数载,对他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万一对方上位之后翻脸不认人,他吕伟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吕尚书,日后还需多加配合。”

  范良吉笑眯眯凑过来道。

  吕伟勉强挤出一抹笑:“谨遵范相令。”

  对方以户部侍郎之身上文,必定管辖户部。

  走了个沈义伦,来了个范良吉,他的命咋这么苦啊。

  宋琪、鱼崇谅、魏仁浦三位宰辅上前恭贺。

  范良吉的态度很是恭敬,一一还礼,似乎并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

  这让三人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新同僚并没有咄咄逼人的争权之心。

  从前大伙都说内阁学士就是宰相预备役,但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可如今,这件事成为了千真万确的事实!

  范良吉是第一个以内阁学士出身而直接入主政事堂的人,但他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开了这个口,日后会有越来越多内阁出身的官员走上这条路。

  或许未来的朝野风气,都会以入内阁为荣、为尊。

  热闹持续了一会儿便渐渐安静下来。

  大庭广众之下,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有啥悄悄话,私底下再说嘛。

  就在此时,一个官员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快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喊道:

  “陛下,如今国家初定,四海升平,需册立太子以稳社稷!”

  “大皇子朱昀性情纯良、贤德敦厚,当为皇储!”

  艹!

  不少官员心里暗骂一声,竟被这厮抢了先!

  他们慌忙争先恐后地跪地高呼,纷纷拥戴朱昀为太子。

  生怕比别人慢了半拍就显得自己不够忠心。

  就连宋琪等宰辅同样如此。

  这是大义所在,不跪就是心里有鬼。

  马彪跪在地上,心情激荡得眼眶发热。

  大哥在幽州城外亲口承诺过,要册封他的女儿为太子妃。

  这一日,终于要到来了!

  “某就认大皇子!”史彦超大大咧咧跪地大叫。

  武夫集团哗啦啦跪了一大半。

  李处耘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但很快跪地附和。

  随着他的表态,其余还在观望的将领和文官纷纷跪地,殿中再无站立之人。

  朱骁看着满殿跪着的文武,说道:“昀儿年轻气盛,需多加磨练,此事稍后再议。”

  马彪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看着皇帝。

  怎么突然反悔了呢?

  宋琪垂着的眼眸微微暗淡了一瞬。

  看来,老朱还是那个老朱,品行一点都没变。

  身旁的魏仁浦低声道:“宋相,民心所在,陛下为何犹豫?”

  宋琪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事关皇家,陛下必深谋远虑。”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清楚得很。

  皇帝对武夫集团已经极其不满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他甚至已经能隐隐看到不远的将来,朝堂上掀起的腥风血雨。

  之所以不册封太子,就是给某些人希望,让他们觉得还有机会。

  要让所有怀有野心的人全部自己暴露出来!

  作为早年便跟随朱骁的老臣,宋琪很能理解对方为何会如此心狠手辣。

  牙兵杀节帅、臣弑君、子弑父的事情在这两百年内屡见不鲜。

  别看大明的勋贵表面上很听话,私底下极其骄纵、跋扈。

  唐末六代以来两百年的糟粕风气,他们身上全都有,甚至变本加厉。

  人人都以战功自居,认为这天下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就应该是他们的。

  这种观念绝不是当今皇帝能够容忍的。

  最重要的是,朱骁本性就是睚眦必报、凶狠暴戾的人。

  昔年在周时,枢密使王峻多折辱、打压、刺杀,及王峻谋逆失势,千里迢迢策马奔袭,射峻三箭以雪耻。

  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

  那时候宋琪还没到朱骁麾下,是掌权后,才从旧部中听到的。

  而且,皇帝的身体似乎出了问题。

  宋琪不知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皇帝必定要在残存的岁月里大肆清洗功臣,替继任者扫清一切障碍。

  如果是假的,那这场风暴或许只会波及某些特定的党派。

  他想了很多,但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出去。

  有政治头脑、能敏锐察觉皇帝心思的人,或许还能侥幸逃过一劫。

  没有这份觉悟的,那就自求多福吧。

  朱骁没有给文武们继续劝谏的机会,话锋一转,朗声问道:

  “章昊然何在?”

  站在队列最后面的章昊然浑身一激灵,连忙快步出列,袍角险些被门槛绊住:

  “臣在。”

  “可写完?”

  “回陛下,已毕。”

  “念于群臣。”

  在群臣注视的目光中,章昊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念道:

  “朕闻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至仁曰恕。

  朕以凉德,承天命,统万方,夙夜惕厉,常恐辜负祖宗之托,百姓之望。

  然幽州之事,朕实有愧于心,有负于民,有亏于仁。

  今布告天下,深自刻责,以明朕过。

  今岁北伐,朕亲率三军,直捣幽燕。罗将军以死殉国,朕痛失手足,悲愤填膺,不能自制。

  攻城既克,遂令屠城三日,以泄胸中之愤。

  当时但知仇寇之可恨,不暇思及无辜之何辜。

  契丹固然可诛,然城中百姓,多有汉人,陷虏数十年,非其本心。

  朕一怒之下,玉石俱焚,致使良善横死,妇孺衔冤。

  朕至今思之,痛彻心腑。

  古人有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朕用兵之初,本为吊民伐罪,恢复旧疆。

  及至破城之日,却以私愤而滥行诛戮,是朕以暴易暴,以杀止杀,岂不悖于初心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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