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将军在天之灵,若知朕以此报之,亦必不瞑目。
朕闻鲁阳公战酣而日返,勾践卧薪而终吞吴。
昔人尚能以忍辱负重,朕独不能抑制一时之怒?
其过在朕,岂可推诿于下?
今幽州之民,死者已矣,生者犹存。
朕既不能起死者于九泉,当思所以安生者于今日。
自今以往,幽州凡屠城之日无辜死难之家,悉免三年赋役,官给棺木,立碑以志。
其有因战乱而流离失所者,皆令州县招徕安集,贷以牛种,俾得复业。
若有官吏借此扰民者,以残民之罪论处,朕不姑息。
朕以此事为终身之戒。
凡用兵者,当以仁义为本,不可恃强而凌弱;凡破城者,当以安民为先,不可因怒而滥杀。
朕今日下此诏,非止为幽州一隅而言,实欲使天下后世知朕之过,亦知朕之悔。
朕不敢讳过,亦不敢饰非,惟愿天下人共鉴之。”
群臣哗然,这不就是罪己诏吗?!
自称帝十三载,皇帝竟然头一次下罪己诏,着实让大伙感到诧异。
他们本以为皇帝即便后悔,也会硬着头皮不认错。
天子的威严不容打折。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做了。
诏书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更重,坦然得近乎赤裸,没有丝毫为自己开脱的意思。
宋琪长叹一声。
他是真看不懂朱骁了,这人的品行当真模糊啊,简直可以用反复无常来形容。
越是看不懂,宋琪心里就越是惶恐。
你永远猜不透他明天会是什么面孔。
是和你笑眯眯地共饮一杯茶,还是忽然举起屠刀砍向你的脖子。
魏仁浦高呼:“陛下圣明。”
他本就应没有成功劝阻皇帝而心生悔恨。
如今皇帝下罪己诏,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
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有了罪己诏,就代表皇帝日后下旨屠城的事情基本不会发生。
朱骁道:“写于圣旨,今日便昭告天下。”
“散朝!”
“恭送陛下。”
...
回到宣政殿后,朱骁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他忽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魏泰的衣领。
魏泰被拽得脚尖几乎离地,喉结被衣领勒得咯咯作响,却连挣扎都不敢挣扎一下,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今日入殿的那十名金吾卫,全部处死。”
“事办的隐秘些,不要让人察觉,就说他们自觉愧于朕,辞官回乡了。”
魏泰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蒋七的事情只是个导火索,根本原因还是老朱感到权力受到了威胁。
三司的大将们,如今基本都处在人生的鼎盛时期,身强体壮,活蹦乱跳,半数人再活上二三十年根本不成问题。
让这群手握重兵、一呼百应的武夫再执掌兵权这么久,老朱做梦都不会踏实。
哪怕他们眼下没有谋逆的心思,但他们确确实实拥有谋逆的实力。
而实力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最大的原罪!
前朝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
因为折赛花已经来到宣政殿。
她看着天子,欲言又止,最终道:“陛下,今夜便是国宴,可还有需要准备的吗?”
见对方如此体谅、信任自己,朱骁笑道:
“朕没什么安排,全凭皇后。”
班师凯旋之后,按规矩理应举办庆功宴,犒赏三军将士和满朝文武。
不过当时朱骁心情不佳,便一直推延,直到今日。
三日后便是正月初一。
新春佳节将至,提前举办这场国宴,让大伙热闹热闹,也算是一并补上了那场迟来的庆功宴。
自明日起,到正月初七,除了特定的位置外,官员将迎来十日的带薪休沐。
这个数字并不算少,相反,还算是多的。
秦以前并无固定假期、汉朝多为三天或五天,唐代七日(清朝一个月哦)。
......
昭德殿殿门外的空地上,数十张矮案早已摆好。
案上铺着明黄绸缎,绸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每张案上都摆满了各色珍馐:
炙鹿脯、清蒸鲈鱼、蜜渍枣糕、水晶脍、羊舌签、蟹酿橙,还有从江南运来的鲜藕和从西域来的葡萄干。
银壶中盛着温过的御酒,酒香在暮色中弥漫开来,混着炭火和花香,熏得人微醺。
灯笼从廊下一路挂到阶前,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罩,在薄雪中晕开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虽是隆冬,但此刻殿前并不算寒冷。
昭德殿是朝会重地,时常会有很多官员站不下。
大家又不是傻子,大冷天的站在外面,穿着官袍,又不是棉衣,不冻死也能冻僵。
故而在特定的朝会和宴席场所,工匠们早已铺设好了完备的取暖设施:
地暖是在宫殿地下铺设纵横交错的火道,在殿外廊下日夜不停地烧炭。
热气顺着火道传入地下,让整片地面都温温热热的。
火墙的原理与地暖相似,将热气导入空心墙壁,让整个大殿温暖如春。
如此,地暖和火墙的热量会不断向外流失,让殿外等候的人也不至于冻得瑟瑟发抖。
这还不算完,地暖和火墙的温暖只能惠及前排靠近殿门的官员,后排的人可感受不到多少温度。
故会使用大量使用火盆(熏笼)取暖。
同时,官员怀中或者手中揣着手炉暖手。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说暖和,肯定不会冷。
今晚赴宴的宾客们之所以觉得有些热,除了上述的取暖条件之外,还因为今晚是国宴,不拘常礼。
他们可以在官服外面再披上一件锦衣貂裘。
场地周围还围上了厚实的帷幕和帐幔,将冬夜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等酒过三巡,几杯热酒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
大伙又不是傻子,要是皇帝不弄这些,让大伙顶着刀子似的北风干坐在殿外赴宴,面上自然不敢说什么,心里能骂他一整年。
不过绝大多数官员并没有披貂裘。
一方面是太繁琐了,敬酒夹菜、转身与人交谈都不方便,不利于吹牛打屁。
另一方面确实没那么冷。
蕃使们被安排在左侧的席位上。
吐蕃使者披着厚重的羊毛大氅,回鹘使者穿着窄袖锦袍。
黎奉晓换了一身汉人衣袍坐在席间,郭袭穿着契丹的裘衣坐在他们之间。
家眷们坐在后排。
女眷们衣着鲜亮,低声交谈着。
偶尔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用团扇掩着嘴,目光偷偷飘向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武将们。
朱骁坐在主位上,皇后折赛花坐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翟衣,头戴凤冠,面容端庄。
长子朱昀、次子朱祐、三子朱穆渊坐在下首。
酒过三巡之后,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几位文官端着酒杯走到皇子面前,躬身敬酒:“臣等敬三位殿下一杯,愿殿下身体康健。”
朱穆渊年纪最小,有心跟着喝一杯,但想到父皇平日里的训诫,只能讪讪地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盏以茶代酒回了一礼。
朱昀与朱祐对视了一眼,同时含笑端起酒杯,大大方方地回敬了那几位文官。
新晋翰林学士承旨章昊然今晚喝得有些上头了。
颧骨上浮着两团酡红,走路的步子也略微有些飘。
从小小的弘文馆学士,一跃成为皇帝近臣,还亲手写了罪己诏。
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朝朱骁拱了拱手:“陛下,臣方才想到几句拙诗,想献丑助兴。”
朱骁颔首,随和道:
“许。今日乃国宴,非朝堂,畅所欲言便是。”
章昊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御宴初开春色动,千官列座月华新。
塞北已收烽火尽,江南犹送酒船频。
玉盘珍馐承恩重,金殿笙歌入夜亲。
愿得年年如此夜,与君同醉太平春。”
殿中响起一片喝彩声。
这首诗不算什么惊世之作,但胜在应景合时,应的是今日国宴的景,合的是太平初现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