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海纳百川,绝不会拒绝任何有才之士!”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份吞吐天地的气度深深地震慑了。
或许,未来的大明真的能实现这样的理想,包容万象。
各国的百姓和商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生活、贸易、入仕。
这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
黎奉晓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圣明啊!”
郭袭听着殿内传来那番气吞山河的话语,心中愈发恍惚。
他抬起头,望着昭德殿巍峨的殿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气度。
不能再这样的人杰麾下做事,当真可惜、当真可叹。
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吐蕃使臣尚结赞觐见。”
这里的吐蕃是凉州吐蕃,而非秦州吐蕃。
高大的吐蕃使者踏过门槛,银饰在暖炉的火光中微微一闪。
他走到殿中,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吐蕃国使臣尚结赞,奉大首领之命,敬问大明天子圣安。”
实际上,今日来朝拜的四个势力,唯有凉州吐蕃没有正式建国。
他们向来都是名义上臣服中原,事实上割据自立。
故中原文武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把对方当做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来看待。
而且这是凉州吐蕃头一次遣使来朝贡,意义非同寻常。
故以国家之礼相待。
秦州吐蕃则不同。
那是中原王朝一手支持、册封的,连青壮都送来充当禁军,朝廷上下都默认他们是自己人。
嗯......要是不要脸的话,工部在画国家版图的时候,能直接把秦州以外的千里沃野都当成大明的土地。
朱骁看着他,语气平淡:“大首领可好?”
“身体安健,常念天子的威仪。”
“吐蕃的牧草今年长得如何?”
“今年雨水好,牧草茂盛,牛羊都肥。”尚结赞回答得很简短。
他的汉话不是很好,太复杂的语句很难表达出来。
朱骁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接下来便是回鹘使臣觐见,同样是几句简短的寒暄。
主要是明朝上下对这些势力并没有太多寒暄的心思。
河西走廊自古以来就是汉家故土,迟早都要出兵收复,现在说那些客套话没什么意义。
等什么时候他们真的臣服大明、沦为大明的臣民,或许就有心思坐下来好好畅谈一番了。
轮到郭袭时,他捧着国书稳步走到殿中,没有立刻呈上。
他先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缓缓展开那卷锦帛。
锦帛上绣着大辽的纹章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大辽皇帝陛下,敬问大明天子无恙。”
“南北虽分,皆为上国。昔者交兵,实因边境小衅,非两国之愿也。”
“今愿罢兵修好,各守疆土,永不相犯。敢请天子明鉴。”
群臣并没有对此感到意外。
丢了幽云十六州之后,辽朝国力大减,为了自保肯定要议和。
而明朝连年征战,兵马和国力损耗同样不小,短时间内也无力再度大举北伐。
可以说,议和是两国心照不宣的共同想法。
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文官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右侧,示意该你们这群粗鄙的武夫表现了。
“好胆!老子还要封狼居胥,议和个屁!”
“让你们的皇帝小儿把脖子洗干净,等本将的屠刀。”
“战败之国也敢狺狺狂吠?”
武夫们没有让文官失望,七嘴八舌地辱骂起来。
有人甚至朝郭袭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郭袭神情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对此早有预料。
这一套无非是给个下马威,好在接下来的议和中占据主动。
就在此时,一个大嗓门压过全场。
史彦超大声道:“先把韩德枢的家眷送来,再说别的事!”
他至今都对韩德枢背地里干的事情耿耿于怀。
竟然敢让汉女穿凤袍供他鞭打取乐......实在该杀!
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文武侧目,眼中闪过疑惑,不太清楚史彦超为什么会忽然提起韩德枢的家眷。
就连老朱同样投去疑惑的目光。
史彦超这才反应过来。
在他发现凤袍后,便将消息封锁,朝臣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梗着脖子道:“某就是看韩德枢不爽,想杀他家眷,如何?”
“就是,韩德枢固守幽州,使我军死伤惨重,人死帐不消,拿他家眷抵罪!”
有龙骧军将领出声道。
史彦超好歹是他们的前任上司,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哈哈哈。”郭袭大笑,旋即板起脸道,
“欺辱孤儿寡母,尔等妄为男儿!”
“我大契丹虽败,但未亡国,仍有控弦数十万。”
“别说为国尽忠的家眷,就算一个普通妇人,亦绝不会交出!”
蒋七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
“好胆!金吾卫何在?!”
一阵铁甲碰撞的声响从殿外传来。
十名金吾卫甲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其中两人径直走到郭袭身后站定,手按刀柄。
刀身与刀鞘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殿中的喧哗声骤然而止。
烛火在那一瞬间跳了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震了一下。
郭袭面色如常,朗声道:“天子若是想杀臣,随时可以动手,不必兴师动众。”
“臣既奉使而来,生死已在度外。”
“但臣以为,天子若杀了使臣,只怕日后辽东、党项、回鹘、吐蕃诸国,无人敢再遣使来朝。”
宋琪眼眸一紧,紧张地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他不是怕郭袭出事,老朱绝不会昏聩到斩杀议和使者。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会不会因此对武夫集团产生更大的戒心?
宋琪作为宰相,天然的立场让他敌视那些飞扬跋扈的武夫,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希望出现文强武弱的局面。
古往今来,一个王朝想要长盛久安,军备绝不能松弛。
文武相制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处耘脸色大变,一巴掌将蒋七派翻倒地,厉声呵斥:
“放肆,朝堂之上,岂有颐指气使的地方!”
金吾卫是什么啊?
那是天子最亲近的军队,是自身安危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蒋七直接指挥金吾卫,还指挥动了,这让天子如何安心?
今天你一句话就能调动金吾卫冲进大殿,往后你是不是能在皇宫里畅通无阻,直接带兵逼宫了?
蒋七被拍的发蒙,见李处耘不停朝自己使眼色,冷汗骤出。
他连滚带爬到殿中,高呼:“陛下,臣擅自做主,还请治罪!”
那十名金吾卫甲士同样脸色骤变,冷汗顺着面甲边缘往下淌。
他们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听见殿中有人喊金吾卫何在,便急忙冲进去。
郭袭眼眸不变的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看来,无论是辽还是明,皇权总是会受到威胁,哪怕是开国帝王亲手打下来的天下。
他很想看看洪武皇帝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若是耶律贤处置,想必会先忍下这口气,然后暗中布局,找个机会除掉对方。
“呵呵。”朱骁淡淡一笑,
“爱卿有何罪?朕刚刚不是说过了嘛,大明是天下人之大明。”
“爱卿不也是百姓嘛,算是大明的主人。”
蒋七就是再愚钝,也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讥讽他。
他匍匐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处耘,希望对方能再帮自己说句话。
李处耘气得恨不得一脚踹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