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处理李穆之事的方式极其不妥。
那天在吏部衙门里,他但凡能放下身段说几句软话,事情绝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参知政事的位子,很可能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
李穆站在王佑身后三排的位置,目光并未有嘲笑,反而蕴含懊悔之色。
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恰恰相反,他生性豁达,待人以宽。
此前只是被丧弟之痛冲昏了头脑,在盛怒之下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于王佑的才能和品行,这些年同朝共事下来,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欣赏的。
王佑虽然刻板固执,但从来不徇私情。
吏部这些年在他治下算得上清明公正。
当冷静下来,他颇为懊恼,觉得自己是害了王佑的罪人。
刘熙古扬起下巴,憧憬的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浆洗过的朝服,领口比平时挺括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宋琪、鱼崇谅、魏仁浦三位宰辅垂首不语。
对于谁将上任参知政事,他们三人既没有决策权,甚至也没有正式的提议权。
这个位子由谁来做,完全是皇帝一言而决的事。
他们只希望上来的不要是权欲熏心之辈。
沈义伦就不是权欲熏心之辈,甚至可以说是一点都不贪权。
所以他在任时宰相的权力被三人自然而然地瓜分殆尽。
若是新上来的人野心勃勃,势必会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形成的权力格局。
到那时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对方的政敌。
说白了,他们并不希望政事堂从此变成内斗不休的战场。
不仅对国家不好,同样对个人也不好。
当然,若是新来的人真有那个野心,那就斗一斗法,看看谁更技高一筹。
其余文官们则眼神闪烁,不停地用余光扫视着队列前方的几个热门人选。
心里飞速地盘算着究竟谁会上位、日后该怎么与新宰相相处、该不该主动投靠示好。
相比起文官集团脸上的复杂神情,武将们则简单得多,一脸戏谑看向左侧。
最近中枢里热热闹闹的宰辅位置之争,他们有所耳闻。
他们等不及的想要看某些人失落的神情了。
不是平日里装得文人风骨嘛,喜怒不形于色,老子倒要看看,一会能不能憋住。
今日肯定是要宣布。
新任宰辅必须尽快上位熟悉情况,开春后才能顺利开展政务。
在宣布任命之前,首先要接见外国使臣。
人家都在殿外冻得瑟瑟发抖了。
昭德殿的台阶下,鸿胪寺卿站在殿门内侧,手执笏板,身姿挺拔如松。
作为接待外邦的官员,模样、仪态皆是上上之选。
甚至,这个位置能力不是最重要,一定要模样周正,能体现汉家儿郎的气度。
他扫了一眼殿中站定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
“鸿胪寺唱名——!”
“丁朝国使臣黎奉晓,献珊瑚树一株,珍珠三百粒,犀角一对,象牙四枚,胭脂朱砂各两箱,美人两名。”
虽说殿里的话事人看不到殿外的情形,但黎奉晓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
他身后两名交趾美人一同俯身下拜。
低眉顺眼地站在殿外廊下,垂首不敢抬眼。
身上薄薄的锦衣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嘴唇已经冻得微微发紫。
“吐蕃使臣尚结赞,献金佛一尊,贝叶经三卷,氆氇十匹,牦牛尾百束,麝香两箱,美玉一对,美人四名。”
“回鹘国使臣仆固俊,献玉马一对,青金石二十斤,葡萄酒五十坛,骆驼十六匹,波斯地毯四张,胡姬八名。”
吐蕃和回鹘的使臣本来没打算行跪礼。
反正里面又没人看得见,做做样子就行了。
但见黎奉晓跪得如此虔诚,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跟着跪了下去。
唱到这里,殿中稍稍安静了一下。
胡姬、美人、侍女......这些字眼在唱名中一一掠过。
大伙都听得心头火热,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殿门外飘去。
外族女子的滋味,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曾品尝过。
至于什么珊瑚珍珠、金佛玉马之类的奇珍异宝,天朝上国还缺这点东西?
不少人心里忍不住想,皇帝能享用这么多吗?
累都可能累死了,还不如给大伙分几个。
“辽国使臣郭袭,献良马百匹,白银五万两,貂皮百张,沙狐皮百张,人参五十斤,北珠十斤,以示修好之诚。”
郭袭并没有跪地,而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契丹的抚胸礼。
除了这些国家之外,还有曹元忠和李光睿派来的使者,以及河西走廊一些小势力的代表。
不过他们并非以国家名义前来,没有资格参加大朝会。
只能等在鸿胪客馆里听旨意。
鸿胪寺卿唱毕,侧身退开,将殿门让了出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内侍的声音:
“宣丁朝国使臣黎奉晓觐见。”
黎奉晓走上前站定,躬身行礼:“使臣黎奉晓,奉大瞿越皇帝之命,敬问大明天子圣安。”
朱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一路走来,觉得大明的土地怎么样?”
“臣一路所见,千里沃野,百姓安居,商旅络绎,市井繁华,远胜臣从前所闻。”
朱骁道:“朕记得,上次你随使团来的时候,朕留过你。”
“臣记得。”
“你上次没有留下。”
黎奉晓再次来中原,心中的敬仰之心更加浓烈。
上一次他还在犹豫,觉得故主之恩不可背弃。
但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强大而富庶的王朝是如何运转的。
看到了北伐凯旋后万民欢腾的盛况,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再也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朗声说道:
“臣在交趾时,主管过礼宾和市舶事务,对南洋诸国的风土人情,还略知一二。”
他这是再透露自己不是废物,是有用的。
朱骁颔首道:“朕给你一个官职,礼部典客署令,先从典客署做起。等你熟悉了大明的典章制度,再议升迁。”
黎奉晓跪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可!”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便愤然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喊道,
“礼部典客署掌外藩朝贡、使节迎送之事,职责紧要!”
“黎奉晓虽为丁朝使者,然其国乃大明藩属,其人乃外邦之臣。”
“臣非疑其忠,然臣疑其势。他日在礼部任职,遇本朝与丁朝之事,陛下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见皇帝没有反应,他越说越发起劲,
“且丁朝与交趾旧地,自唐末以来,民情、风俗、法度、语言,皆与中原有异。”
“黎奉晓虽通汉文、识汉礼,然其自幼生长于外邦,行事之间必带南土之气。”
“若他日与同僚议事,恐多隔阂。”
“陛下若不嫌臣多嘴,臣以为,可赐其虚衔,厚加赏赐,令其居于京师,以显朝廷怀远之意,却不宜委以实职。”
朱骁并没有呵斥,反而难得地耐心解释道:“黎奉晓第一次来的时候,朕留他,他没留。”
“那时候丁朝初立,他不敢留下,怕辜负了丁部领的信任。”
“如今丁朝已经稳定,他方才入我大明。此等忠义之辈,朕焉能不信任?”
他扫了一眼满殿文武,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满堂衮衮诸公,若你们是黎奉晓,可会拒绝朕的招揽?”
“扪心自问,你们是不是第一次便会欣然同意,想要体会中原的风情、享受中原的富庶生活?”
群臣被问得哑口无言,齐齐躬身高呼:
“臣等不敢。”
那官员默默退了下去。
皇帝能给他解释,已经很够意思了,再劝,那就没眼色了。
又有官员出列高呼:“陛下,黎奉晓或是忠义之人,然此事关系社稷血脉,不可不慎。”
朱骁道:“讲明白。”
“陛下,臣所虑者,非黎奉晓一人的才德。臣所虑者,是大明的根。”他顿了一下,
“自古以来,华夷之辨,关乎国本。衣冠礼乐,文字典章,皆我华夏数千年所积。”
“今以藩属之臣入我朝堂,参预机务,他日若有北狄、西戎、南蛮之辈相率效仿,则朝廷之中,不知华夷孰多。”
“臣恐百年之后,天下不复知有华夏。”
朱骁淡淡一笑。
他缓缓站起身,从龙椅前踱出两步,扫视着满殿文武,声音在昭德殿的穹顶下回荡:
“朕之大明,非朱家之天下,非诸公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普天之下,凡有才之士,无论出身高低贵贱,皆可入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