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14节

  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处理李穆之事的方式极其不妥。

  那天在吏部衙门里,他但凡能放下身段说几句软话,事情绝不至于闹到这一步。

  参知政事的位子,很可能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

  李穆站在王佑身后三排的位置,目光并未有嘲笑,反而蕴含懊悔之色。

  他并非小肚鸡肠之人,恰恰相反,他生性豁达,待人以宽。

  此前只是被丧弟之痛冲昏了头脑,在盛怒之下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于王佑的才能和品行,这些年同朝共事下来,他内心深处其实是很欣赏的。

  王佑虽然刻板固执,但从来不徇私情。

  吏部这些年在他治下算得上清明公正。

  当冷静下来,他颇为懊恼,觉得自己是害了王佑的罪人。

  刘熙古扬起下巴,憧憬的看向龙椅上的男人。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浆洗过的朝服,领口比平时挺括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宋琪、鱼崇谅、魏仁浦三位宰辅垂首不语。

  对于谁将上任参知政事,他们三人既没有决策权,甚至也没有正式的提议权。

  这个位子由谁来做,完全是皇帝一言而决的事。

  他们只希望上来的不要是权欲熏心之辈。

  沈义伦就不是权欲熏心之辈,甚至可以说是一点都不贪权。

  所以他在任时宰相的权力被三人自然而然地瓜分殆尽。

  若是新上来的人野心勃勃,势必会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形成的权力格局。

  到那时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对方的政敌。

  说白了,他们并不希望政事堂从此变成内斗不休的战场。

  不仅对国家不好,同样对个人也不好。

  当然,若是新来的人真有那个野心,那就斗一斗法,看看谁更技高一筹。

  其余文官们则眼神闪烁,不停地用余光扫视着队列前方的几个热门人选。

  心里飞速地盘算着究竟谁会上位、日后该怎么与新宰相相处、该不该主动投靠示好。

  相比起文官集团脸上的复杂神情,武将们则简单得多,一脸戏谑看向左侧。

  最近中枢里热热闹闹的宰辅位置之争,他们有所耳闻。

  他们等不及的想要看某些人失落的神情了。

  不是平日里装得文人风骨嘛,喜怒不形于色,老子倒要看看,一会能不能憋住。

  今日肯定是要宣布。

  新任宰辅必须尽快上位熟悉情况,开春后才能顺利开展政务。

  在宣布任命之前,首先要接见外国使臣。

  人家都在殿外冻得瑟瑟发抖了。

  昭德殿的台阶下,鸿胪寺卿站在殿门内侧,手执笏板,身姿挺拔如松。

  作为接待外邦的官员,模样、仪态皆是上上之选。

  甚至,这个位置能力不是最重要,一定要模样周正,能体现汉家儿郎的气度。

  他扫了一眼殿中站定的人群,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

  “鸿胪寺唱名——!”

  “丁朝国使臣黎奉晓,献珊瑚树一株,珍珠三百粒,犀角一对,象牙四枚,胭脂朱砂各两箱,美人两名。”

  虽说殿里的话事人看不到殿外的情形,但黎奉晓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地行礼。

  他身后两名交趾美人一同俯身下拜。

  低眉顺眼地站在殿外廊下,垂首不敢抬眼。

  身上薄薄的锦衣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嘴唇已经冻得微微发紫。

  “吐蕃使臣尚结赞,献金佛一尊,贝叶经三卷,氆氇十匹,牦牛尾百束,麝香两箱,美玉一对,美人四名。”

  “回鹘国使臣仆固俊,献玉马一对,青金石二十斤,葡萄酒五十坛,骆驼十六匹,波斯地毯四张,胡姬八名。”

  吐蕃和回鹘的使臣本来没打算行跪礼。

  反正里面又没人看得见,做做样子就行了。

  但见黎奉晓跪得如此虔诚,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也跟着跪了下去。

  唱到这里,殿中稍稍安静了一下。

  胡姬、美人、侍女......这些字眼在唱名中一一掠过。

  大伙都听得心头火热,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殿门外飘去。

  外族女子的滋味,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曾品尝过。

  至于什么珊瑚珍珠、金佛玉马之类的奇珍异宝,天朝上国还缺这点东西?

  不少人心里忍不住想,皇帝能享用这么多吗?

  累都可能累死了,还不如给大伙分几个。

  “辽国使臣郭袭,献良马百匹,白银五万两,貂皮百张,沙狐皮百张,人参五十斤,北珠十斤,以示修好之诚。”

  郭袭并没有跪地,而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契丹的抚胸礼。

  除了这些国家之外,还有曹元忠和李光睿派来的使者,以及河西走廊一些小势力的代表。

  不过他们并非以国家名义前来,没有资格参加大朝会。

  只能等在鸿胪客馆里听旨意。

  鸿胪寺卿唱毕,侧身退开,将殿门让了出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内侍的声音:

  “宣丁朝国使臣黎奉晓觐见。”

  黎奉晓走上前站定,躬身行礼:“使臣黎奉晓,奉大瞿越皇帝之命,敬问大明天子圣安。”

  朱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一路走来,觉得大明的土地怎么样?”

  “臣一路所见,千里沃野,百姓安居,商旅络绎,市井繁华,远胜臣从前所闻。”

  朱骁道:“朕记得,上次你随使团来的时候,朕留过你。”

  “臣记得。”

  “你上次没有留下。”

  黎奉晓再次来中原,心中的敬仰之心更加浓烈。

  上一次他还在犹豫,觉得故主之恩不可背弃。

  但这一次,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强大而富庶的王朝是如何运转的。

  看到了北伐凯旋后万民欢腾的盛况,那种巨大的落差让他再也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他没有丝毫犹豫,朗声说道:

  “臣在交趾时,主管过礼宾和市舶事务,对南洋诸国的风土人情,还略知一二。”

  他这是再透露自己不是废物,是有用的。

  朱骁颔首道:“朕给你一个官职,礼部典客署令,先从典客署做起。等你熟悉了大明的典章制度,再议升迁。”

  黎奉晓跪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不可!”

  话音刚落,一个官员便愤然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高声喊道,

  “礼部典客署掌外藩朝贡、使节迎送之事,职责紧要!”

  “黎奉晓虽为丁朝使者,然其国乃大明藩属,其人乃外邦之臣。”

  “臣非疑其忠,然臣疑其势。他日在礼部任职,遇本朝与丁朝之事,陛下是信他还是不信他?”

  见皇帝没有反应,他越说越发起劲,

  “且丁朝与交趾旧地,自唐末以来,民情、风俗、法度、语言,皆与中原有异。”

  “黎奉晓虽通汉文、识汉礼,然其自幼生长于外邦,行事之间必带南土之气。”

  “若他日与同僚议事,恐多隔阂。”

  “陛下若不嫌臣多嘴,臣以为,可赐其虚衔,厚加赏赐,令其居于京师,以显朝廷怀远之意,却不宜委以实职。”

  朱骁并没有呵斥,反而难得地耐心解释道:“黎奉晓第一次来的时候,朕留他,他没留。”

  “那时候丁朝初立,他不敢留下,怕辜负了丁部领的信任。”

  “如今丁朝已经稳定,他方才入我大明。此等忠义之辈,朕焉能不信任?”

  他扫了一眼满殿文武,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满堂衮衮诸公,若你们是黎奉晓,可会拒绝朕的招揽?”

  “扪心自问,你们是不是第一次便会欣然同意,想要体会中原的风情、享受中原的富庶生活?”

  群臣被问得哑口无言,齐齐躬身高呼:

  “臣等不敢。”

  那官员默默退了下去。

  皇帝能给他解释,已经很够意思了,再劝,那就没眼色了。

  又有官员出列高呼:“陛下,黎奉晓或是忠义之人,然此事关系社稷血脉,不可不慎。”

  朱骁道:“讲明白。”

  “陛下,臣所虑者,非黎奉晓一人的才德。臣所虑者,是大明的根。”他顿了一下,

  “自古以来,华夷之辨,关乎国本。衣冠礼乐,文字典章,皆我华夏数千年所积。”

  “今以藩属之臣入我朝堂,参预机务,他日若有北狄、西戎、南蛮之辈相率效仿,则朝廷之中,不知华夷孰多。”

  “臣恐百年之后,天下不复知有华夏。”

  朱骁淡淡一笑。

  他缓缓站起身,从龙椅前踱出两步,扫视着满殿文武,声音在昭德殿的穹顶下回荡:

  “朕之大明,非朱家之天下,非诸公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普天之下,凡有才之士,无论出身高低贵贱,皆可入我大明!”

首节 上一节 814/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