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13节

  而且由于洪武皇帝严厉惩治贪腐,朝野吏治还算清明。

  每次大考时只有少数官员才会因为考核不合格而被贬职。

  于是九寺五监便重新被重用起来,将那些候缺的进士们安排进。

  好歹先有个饭碗端着。

  不过这些衙门之间的地位还是有高下的。

  大理寺掌审判复核,刑部审结的案件需要移交大理寺审核,确认无误后才能执行。

  (唐朝大理寺是审判,刑部才是审核)

  太常寺掌管宗庙祭祀、礼乐、天文等国家大典。

  它是象征王朝正统性的核心机构,掌管最重要的礼制事务,其长官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

  乱世时这些礼法没什么人在乎,但在治世地位就凸显出来了。

  因为国家需要通过一系列庄严的典礼来宣扬正统、凝聚人心。

  鸿胪寺掌管朝会、宴享、迎送等具体事务。

  随着大明日渐兴盛、影响力辐射周边,地位同样跟着水涨船高。

  国子监自不必多说。

  故三寺一监为核心衙门,六部的要员基本都会从这四个衙门中提拔。

  进城之后,郭袭发现这座城比他想象的更加热闹。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茶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色幌子。

  还有说书人在茶楼抑扬顿挫的讲故事。

  几个小孩追着一个蹴鞠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郭袭的马前。

  他们的母亲从后面追上来,一边道歉一边拽着孩子往回走。

  郭袭没有责怪他们,勒住了马,低头看着那些孩子跑远。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年少时,他亦与玩伴每日踢蹴鞠,不亦乐乎。

  早在战国时,蹴鞠便流行起来。

  《战国策》和《史记》中描述,齐国的都城临淄百姓生活富足。

  日常娱乐包括‘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

  蹋鞠便是蹴鞠。

  如今的蹴鞠可改良了很多,球体从实心变为空心,弹性更好,踢起来更轻便,有很多种玩法。

  有随从鄙夷道:“南人就喜欢这种奇技淫巧,不堪入目”

  副使当即厉声呵斥:“那大辽怎么战败了呢?”

  “南人能打赢,就一定有可取之处。或许,他们比我们强的地方,正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小节上。”

  其余人纷纷附和。

  有人更是直言不讳地感叹:“中原比咱们那边繁华多了。”

  郭袭听罢,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由衷地为故土的重新崛起而感到高兴。

  但让他沮丧的是,自己并不是这一切的亲历者,反而站在了对面。

  队伍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街边时不时能看见一些茶楼和酒肆,二楼窗前坐着几个正在品茶说笑的人。

  还有文人墨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吟诗作对,争得面红耳赤又相视大笑。

  随从们一个个都看得眼花缭乱,脖子都快扭酸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地方这么富庶,怎么还想着往外打?”

  大契丹受不了草原的艰苦环境,才能一直保持锐进之心,可明朝是图什么呢?

  都这么富庶了,干啥还要收复幽云十六州?

  没有人回答。

  这就是个屁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收复幽云,南朝的繁华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能被马蹄踏碎的梦而已。

  鸿胪客馆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鸿胪客馆四个字。

  馆中已有几拨客人入住。

  院子里停着不同样式的车马,廊下偶尔有穿着异族服饰的人影闪过。

  郭袭被引入东院,安排在最里面一间亮堂的屋子里。

  推开窗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株腊梅,花开得正好。

  嫩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若有若无的冷香飘进屋内。

  他安顿好行装,让随从们各自去歇息,自己则在院中踱步。

  廊下一个年轻文吏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朝他行了一礼:

  “郭使臣,丁朝黎使臣请您过去叙话。”

  郭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跟着文吏穿过回廊,走向西院。

  黎奉晓正坐在西院的厅中,靠着窗下,膝上摊着一卷书。

  他见郭袭进来,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郭官人,久仰。”

  郭袭听着对方用汉人的礼节称呼愣了一下,还了一礼:

  “黎使臣客气了。”

  两人在窗下相对而坐。

  热茶在案上冒着袅袅白气,腊梅的冷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黎奉晓先开了口:“郭官人从北边来,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郭袭摇了摇头:“北边的路,走惯了。”

  “倒是黎使臣从南方来,走了多久?”

  “从交趾到开封,走了将近两个月。”黎奉晓笑了笑,

  “不过比起郭官人的路程,不算远。”

  郭袭端起茶盏:“交趾那边,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黎奉晓沉默了片刻:“比前些年好些。”

  “丁朝初立时,百废待兴,百姓吃不上饭。这几年朝廷减了一些赋税,修了几条水渠,又向大明学了一些新的耕作之法,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他顿了一下,把话题抛了回去,“郭官人呢?辽地的百姓,过得如何?”

  郭袭微微一笑。

  他来的这一路上,早就听说过丁朝的事情。

  他们的开国皇帝丁部领创业的时候确实十分贤明。

  可称帝没多久便原形毕露,横征暴敛,大肆修建行宫,百姓的日子反而过得比以前更差了。

  不过他能理解黎奉晓这么说的缘由。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国家在别国使臣面前蒙羞。

  郭袭道:“北地苦寒,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过契丹人也会种地了,这两年收成还算不错。”

  辽朝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

  丢了幽云十六州,国家近六成的赋税来源就这么没了。

  要维持权贵们以往那种挥金如土的富贵日子,只能从剩下的百姓身上加税。

  尽管承天皇后萧绰大力提倡朴素之风,并以身作则缩减了宫中的用度,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三十余载的富贵日子,早就腐蚀了契丹权贵的心智。

  他们可以上马打天下,可以下马治天下,但就是不能过苦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的风土人情。

  谈话点到即止,并没有深入太多。

  黎奉晓提到交趾的稻米一年两熟,某些地方甚至一年三熟,郭袭则说起北地的黑麦。

  两人谈了大半个时辰,各自起身告辞,约好改日再叙。

  毕竟彼此都不太熟,交浅言深是大忌。

  此番见面主要是为了见识见识别国的人物,互相探一探深浅。

  傍晚时分,吐蕃和回鹘的使者也陆续回来。

  吐蕃的使者披着一件厚重的羊毛大氅,进院后先搓了搓手,朝郭袭和黎奉晓分别行了礼。

  回鹘的使者个子不高,一进门便开始打量厅中的陈设。

  (回鹘就是回纥,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称谓)

  他们各自住进了客馆的偏院,没有再多走动,也没有彼此串门。

  彼此的地盘距离千里迢迢都不止,以后多半也打不上什么交道,有什么好聊的。

  至于通商贸易,那点钱都未必够沿途的损耗和关卡税,更不必提。

  当夜,客馆的仆役给各院送去了炭火和热汤。

  郭袭坐在窗下,听着院外的风声,许久没有动。

  他在想白天在街上的所见。

  他们活得那么安稳,那么踏实,仿佛天下太平是天经地义的事。

  ......

  洪武十四年新春佳节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如期在昭德殿举行。

  殿外残雪未消,殿内却已燃起了数十根儿臂粗的红烛,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裹住了满殿朱紫。

  文武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站位。

  王佑穿着紫色官袍站在文官前列,神情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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