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远和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回话。
沉默蔓延了几息,人群中忽然有一个身影走上前来。
范良吉神情悲戚道:“陛下,沈相操劳过度,于半月前病逝。”
朱骁的神情骤然凝固了。
尽管早有预料对方天不假年,但真得到这个消息,那份痛楚还是像一柄重锤一样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尸......可有安葬?”
“沈相临终前再三叮嘱微臣:勿扰百姓,勿铺张浪费,就在城外随意寻一处安静的地方安葬即可。”
“臣不敢违背相公的遗志,便在城北选了一处背山面水的坡地安葬了沈相,一切用度都很节俭。”
朱骁叹了口气:“待朕去。”
一群人又乌泱泱地跟在皇帝身后,要一同前往。
老朱回头喝道:“去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都要去哭吗?”
最后,仅有绯袍以上高官随行,军队则选了个地方修整。
显然皇帝一时半会是不会离开的。
沈义伦的墓穴确实简单得令人心酸。
一方灰白色的石碑上只刻着七个字:大明沈义伦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官衔,没有生平事迹的铭文。
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这里,绝对不会相信这竟是大明首辅宰相的埋骨之地。
在群臣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朱骁猛然跪地,悲戚万分。
短短时间内,他竟先后经历了数位肱骨离世。
天下何人能懂得他此刻内心的悲恸?
沈义伦是他最喜爱的臣子,公正谦和、不贪不奢、处事公允......
对方的离世,无疑让他痛苦至极。
马上就要享福的日子,却累死在伏案上,连一杯庆功酒都没能喝到。
“陛下节哀啊。”
魏仁浦劝道。
李处耘等人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劝着。
有个不长眼的文官,在人群中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天子不可为臣子下跪,有违礼制”。
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武夫直接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这时,范良吉捧着一封书信递来:“陛下,这是沈相临终前留下的遗表。”
“他弥留之际将信交到微臣手中,再三叮嘱务必要亲手呈递给陛下。”
朱骁强打精神,展开一看:
“臣义伦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陛下:
臣病入膏肓,自知不起。然心中有言,不吐则死不能瞑目。
惟陛下垂听,臣虽死犹生。
幽州之事,臣闻之矣。
罗将军殁于王事,陛下痛失手足,悲愤之情,臣岂不知?
然屠城三日,无辜横死,臣窃以为过矣。
幽州之民,有契丹,亦有汉人,汉人陷于虏廷数十年,非其本心。
陛下吊民伐罪,当以安民为先。
今城破而诛及无辜,则彼之畏我,甚于畏虏。
他日燕云诸州,谁复敢望王师之旗?陛下欲收幽云之心,当自今日始。
愿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恤死抚存,蠲租减赋,使幽州之民知陛下之威,亦知陛下之仁。
如此,则罗将军在天之灵,亦当含笑矣。
臣闻之:治天下者,以仁为本,以武为用。
陛下武功赫赫,足以震摄四夷;然武功既成,当思文治。
臣窃观方今之势,禁军强悍,足以御敌;然文吏不足,政事壅塞,恐非长久之计。
愿陛下留意儒术,广开言路,使文武并用,内外兼修。
如此,则国势日固,社稷永安。
陛下用人,臣尝窃窥圣意,多用勋旧,而薄新进。
臣以为不然。
勋旧有功于前,然年齿渐长,精力渐衰;新进之士,虽未显达,然锐气方盛,多有奇才。
陛下宜兼收并蓄,使新故相济,贤愚各得其所。
臣所深惜者,天下不乏才,而陛下或未尽知也。
臣留心人物久矣。
窃见户部侍郎范良吉,性沉静,心缜密,钱谷之事,靡不周知;筹备岁入、调度军需,皆出其手,未尝毫厘有差。
臣尝观其为人,廉而不苛,勤而不扰,实宰相之器也。
陛下若用之为相,必能助陛下理天下之财赋,成大兴之伟业。
又有刑部郎中黄明文,雅量高致,能断大事;弘文馆大学士章昊然,博学善议,敢言直谏。
此三人者,皆臣所深知,陛下宜加擢用,以备顾问。
臣闻古之将死,其言也善。
臣今将死,所言皆出肺腑,不敢一字欺陛下。
陛下若听臣言,臣死之日,犹生之年。
若不听臣言,臣虽死,目不瞑矣。”
阅罢全文,朱骁心如刀绞。
诸葛武侯写出师表时的心境,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之人,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不是自己的身后事。
是国家的未来、天子的得失和几个他毕生所识的人才。
“噗——”
朱骁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昏厥倒地。
“陛下!”
文武大惊,手忙脚乱将朱骁抬上龙辇,急冲冲朝城内跑去。
李崇远的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两条腿一软,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旁边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起来架着走。
皇帝要是死在他的地盘上,别说乌纱帽了,怕是全族都要陪葬。
李处耘小跑跟在后面,面带焦急。
这份焦急倒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担心。
皇帝怎么突然就昏厥了呢?
罗茂死的时候也没听说哭晕啊。
难不成沈义伦比罗茂还重要?
...
“陛下究竟如何?!”
马彪脸色狰狞盯着诊断的医师。
老医师并没有慌乱,将被子重新盖好,不慌不忙转身道:
“陛下年富力强,只是悲痛过度、急火攻心而导致的暂时昏厥,并无大碍。”
“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醒来,诸位官爷不必过于忧心。”
他是大名府名声最大的医师,听说师承药王孙思邈门下。
谁也不知道真假,但医术高超确实为真。
李崇远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有老神仙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他小儿曾得大病,寻遍名医皆束手无措,然老医师区区三日便使对方完好如此。
这等医术岂不是神仙手段?
老医师缓缓捻着胡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皇帝。
他刚才搭脉时,指下的脉象外显紊乱急促,内里却沉实有力。
根本不像是悲痛过度而昏厥之人应有的脉象。
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
谁敢当众拆穿皇帝?
你就是再洁身自好、再刚正不阿,也不能连一点脑子都没有吧?
这要是直接光明正大地说天子是在装病,那就不是恪守本心了,那是纯纯的大傻逼。
老医师觉得皇帝需要‘醒来’的空间,说道:
“陛下需要独处休息,诸位上官劳烦出去等候,这里有老朽守着便好。”
众人闻言,匆忙离开房间。
这叫什么事啊。
刚才看到皇帝喷血倒地的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要出天大的事了。
赵文忽然将面带担忧的李处耘拉到一旁,低声道:“国公,陛下恐有大疾!”
李处耘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你休要胡言!”
他确实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生出过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不忠于朱骁。
要不是对方,他可能早就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