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开国之处,几乎是文坛最凋零的时刻。
要是开国帝王开始重视文人,文学,就代表国家将会由武转文,彻底平稳下来。
过拒马河时,河水比出征时浅了许多。
秋汛已经退去,河床裸露出来,露出灰白色的卵石。
队伍在岸边停了小半个时辰。
士兵们俯身掬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河水,又用手捧水洗去脸上连日行军积下的尘土。
几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一起,指着河对岸的方向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被风声盖住了大半。
朱骁没有下马,勒着缰绳站在河岸的高处,望着南岸那片渐渐泛黄的田野。
再次看到这片景色,他心里涌起了一种和出征时截然不同的心境。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战局、后勤、辽军的部署,根本没有余裕去欣赏路边的风景。
此刻他是看什么都美。
河滩上的卵石是造物主最精巧的手艺。
天边那排南飞的大雁是最和谐的队列。
连官道旁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可惜这番感触竟无人可以分享。
孤家寡人的滋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浓烈。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成为高高在上的‘天人’,不食人间烟火,无兄弟挚友。
过了拒马河之后,路两旁的村庄渐渐密集起来,田埂上的庄稼茬也被收得更干净了。
沿途到处都是跪地的百姓,高呼王师万岁,皇帝万岁。
幽州被屠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但关他们啥事?
虽都隶属河北,但终究分裂三十余载,就是往年有亲戚在幽州,联系也早已断绝,甚至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受怕了。
再也不用怕契丹铁骑忽然从北边杀过来,吓得他们半夜爬起来抱着孩子往南跑了。
就是辽军要南下,前面还有幽州顶着嘞。
等什么时候幽州被攻克,他们再着急、再惊慌、再跑也来得及。
不过幽州能被攻克吗?
哼,洪武皇帝武功盖世,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打他的份!
路边有年轻的小娘们站在人群最前面。
胆子大地朝行军队列中的汉子们挥手。
清脆的嗓音喊出几句大胆的调笑,引得周围的妇人齐齐笑骂。
这群汉子,可是眼下整个大明最香饽饽的一群人。
朝廷精选,身体无恙,还十分健硕。
经过了半年的征战能活着走回来的,都是命硬的本事人。
更何况,谁不知道他们屠了幽州之后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
这要是能被看上,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汉子们同样毫不羞涩地大声回应,挑逗回去,惹得天地间一片羞赧的欢声笑语。
看对了眼的便大着胆子交换信物和住址,方便日后托媒人上门提亲。
皇帝的意志从来都是能扭转乾坤的。
朱骁喜欢朴素、简约的做派早已传遍天下。
上到士大夫下到庶民百姓,都在逐步改变晚唐六代以来那种追求开放、华丽、张扬的服饰风格,以及崇尚丰腴富态之美的风气。
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主流,但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穿简约素雅的衣裳。
裁剪合体,颜色淡雅,追求修长含蓄之美。
不过衣裳的审美可以变,观念却远没有改变。
大明百姓的婚恋观念依旧相当开放。
乱世数百年留下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
在乱世里,开放才能活得更好。
扭扭捏捏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仗都打完好几轮了。
宋朝百姓之所以后来变得含蓄内敛,主要是因为皇室重文抑武,文人地位空前崇高。
他们的审美趣味主导了整个社会风尚。
而读书人嘛,学的都是儒家思想,就喜欢听话乖巧、笑不露齿的贞静女子。
如今大明开国才十余年,文人还没能完全占据社会话语权,百姓们该大胆还是大胆。
朱骁并没有坐在龙辇中。
他眼睛不舒服,骑在马上想要多看几眼路边的景色缓一缓。
有年轻女子认出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皇帝。
那张脸和官府张贴的御容画像虽然差距不小,但身后那面明黄色的龙纛总不会认错。
她们兴奋得几乎跳起来,拼命挥手。
胆子最大的那几个甚至不动声色地勒了勒衣带,让衣裳更贴身些,完美地展现出婀娜多姿的身段。
朱骁被逗得哈哈大笑,朝女子们不停地挥手回应。
偶尔在人群中见到容貌格外动人的,他便侧头低声吩咐刘蒙正两句。
让对方记下那女子的住处,回宫之后纳为妃嫔。
人不能被情绪一直左右,尤其是皇帝。
皇帝是人,可以有七情六欲,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某些时刻宣泄喜怒哀乐。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必须保持冷静。
这不仅是对他自己负责,更是对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负责。
连素来持重的魏仁浦,此行路上也没能免俗。
他半路上看对眼两个年轻女子,纳为侍妾。
情到深处,情到深处,老夫聊发少年狂,魏仁浦忍不住放声吟唱:
“铁甲征尘扫塞烟,幽云归路雁横天。
风翻旗角催行色,月照营门破晓眠。
莫道秋深无暖意,且收霜色入新弦。
王师已报燕山定,一枕余香是故年。”
此诗一出,立刻赢得了满堂彩。
随军的文官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赞美,把这首诗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
别人吟诗作对那是附庸风雅,魏相吟诗那可是宰相的墨宝!
对方是能决定在场所有人前程富贵的人,再溜须拍马也不为过。
...
队伍穿过河北平原,一路向南,秋意越来越浓。
抵达大名府时,远远便望见城门大开,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河北布政使李崇远率领阖府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跪在官道两旁。
身后是人山人海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用竹竿挑着一串串鞭炮,点燃之后噼里啪啦地炸响,碎红纸屑落了满地。
“万岁!”
不知是谁先开口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汉子们挥舞着双臂,扯着嗓子肆意宣泄对皇帝的崇敬。
女子们则略微含蓄些,不停地踮脚张望,试图在万军之中看到那个传说中的雄武天子。
人群在皇帝经过时自动分向两侧。
有人想挤到前面来,被旁边的衙役拦住了,只在人群中远远地朝那道身影张望着。
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踮起脚尖,把孩子举高了一些,像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
“那就是天子,以后你需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当天子门生。”
孩童脆生生道:“娘,要是俺读不通书呢?”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笑,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读书不行的话,你就去当兵。咱大明的禁军饷银高,照样能吃皇粮。”
这样的对话在人群中比比皆是。
大人们指着那些骑马经过的大将和文臣,颇为耐心地给自家孩子讲解这是什么。
希望他们能记住这些面孔,长大了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这也许是大人们在自家顽童面前最有耐心的时候了。
等日后发现自家孩子文不成武不就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什么叫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了。
朱骁翻身下马,走到李崇远面前:
“起来吧。”
李崇远站起身,眼眶有些泛红:“臣在河北等了半年,日日夜夜盼着陛下的凯旋。”
朱骁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这些官场的老油条,十句话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了。
尤其是与天子说,估计连一句真的都不一定有。
上次巡视天下时,老朱对李崇远便有颇多不满,这厮屁股很不干净。
不过凯旋的日子,他并没有翻脸。
他连某些武夫都能忍,更何况一个文官。
朱骁扫视文武,问道:“沈相呢?朕已经迫不得已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