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94节

  历代开国之处,几乎是文坛最凋零的时刻。

  要是开国帝王开始重视文人,文学,就代表国家将会由武转文,彻底平稳下来。

  过拒马河时,河水比出征时浅了许多。

  秋汛已经退去,河床裸露出来,露出灰白色的卵石。

  队伍在岸边停了小半个时辰。

  士兵们俯身掬水,大口大口地喝着河水,又用手捧水洗去脸上连日行军积下的尘土。

  几个年轻的士兵蹲在一起,指着河对岸的方向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被风声盖住了大半。

  朱骁没有下马,勒着缰绳站在河岸的高处,望着南岸那片渐渐泛黄的田野。

  再次看到这片景色,他心里涌起了一种和出征时截然不同的心境。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战局、后勤、辽军的部署,根本没有余裕去欣赏路边的风景。

  此刻他是看什么都美。

  河滩上的卵石是造物主最精巧的手艺。

  天边那排南飞的大雁是最和谐的队列。

  连官道旁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可惜这番感触竟无人可以分享。

  孤家寡人的滋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浓烈。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成为高高在上的‘天人’,不食人间烟火,无兄弟挚友。

  过了拒马河之后,路两旁的村庄渐渐密集起来,田埂上的庄稼茬也被收得更干净了。

  沿途到处都是跪地的百姓,高呼王师万岁,皇帝万岁。

  幽州被屠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但关他们啥事?

  虽都隶属河北,但终究分裂三十余载,就是往年有亲戚在幽州,联系也早已断绝,甚至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受怕了。

  再也不用怕契丹铁骑忽然从北边杀过来,吓得他们半夜爬起来抱着孩子往南跑了。

  就是辽军要南下,前面还有幽州顶着嘞。

  等什么时候幽州被攻克,他们再着急、再惊慌、再跑也来得及。

  不过幽州能被攻克吗?

  哼,洪武皇帝武功盖世,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打他的份!

  路边有年轻的小娘们站在人群最前面。

  胆子大地朝行军队列中的汉子们挥手。

  清脆的嗓音喊出几句大胆的调笑,引得周围的妇人齐齐笑骂。

  这群汉子,可是眼下整个大明最香饽饽的一群人。

  朝廷精选,身体无恙,还十分健硕。

  经过了半年的征战能活着走回来的,都是命硬的本事人。

  更何况,谁不知道他们屠了幽州之后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

  这要是能被看上,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汉子们同样毫不羞涩地大声回应,挑逗回去,惹得天地间一片羞赧的欢声笑语。

  看对了眼的便大着胆子交换信物和住址,方便日后托媒人上门提亲。

  皇帝的意志从来都是能扭转乾坤的。

  朱骁喜欢朴素、简约的做派早已传遍天下。

  上到士大夫下到庶民百姓,都在逐步改变晚唐六代以来那种追求开放、华丽、张扬的服饰风格,以及崇尚丰腴富态之美的风气。

  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主流,但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穿简约素雅的衣裳。

  裁剪合体,颜色淡雅,追求修长含蓄之美。

  不过衣裳的审美可以变,观念却远没有改变。

  大明百姓的婚恋观念依旧相当开放。

  乱世数百年留下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

  在乱世里,开放才能活得更好。

  扭扭捏捏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仗都打完好几轮了。

  宋朝百姓之所以后来变得含蓄内敛,主要是因为皇室重文抑武,文人地位空前崇高。

  他们的审美趣味主导了整个社会风尚。

  而读书人嘛,学的都是儒家思想,就喜欢听话乖巧、笑不露齿的贞静女子。

  如今大明开国才十余年,文人还没能完全占据社会话语权,百姓们该大胆还是大胆。

  朱骁并没有坐在龙辇中。

  他眼睛不舒服,骑在马上想要多看几眼路边的景色缓一缓。

  有年轻女子认出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皇帝。

  那张脸和官府张贴的御容画像虽然差距不小,但身后那面明黄色的龙纛总不会认错。

  她们兴奋得几乎跳起来,拼命挥手。

  胆子最大的那几个甚至不动声色地勒了勒衣带,让衣裳更贴身些,完美地展现出婀娜多姿的身段。

  朱骁被逗得哈哈大笑,朝女子们不停地挥手回应。

  偶尔在人群中见到容貌格外动人的,他便侧头低声吩咐刘蒙正两句。

  让对方记下那女子的住处,回宫之后纳为妃嫔。

  人不能被情绪一直左右,尤其是皇帝。

  皇帝是人,可以有七情六欲,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某些时刻宣泄喜怒哀乐。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必须保持冷静。

  这不仅是对他自己负责,更是对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负责。

  连素来持重的魏仁浦,此行路上也没能免俗。

  他半路上看对眼两个年轻女子,纳为侍妾。

  情到深处,情到深处,老夫聊发少年狂,魏仁浦忍不住放声吟唱:

  “铁甲征尘扫塞烟,幽云归路雁横天。

  风翻旗角催行色,月照营门破晓眠。

  莫道秋深无暖意,且收霜色入新弦。

  王师已报燕山定,一枕余香是故年。”

  此诗一出,立刻赢得了满堂彩。

  随军的文官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赞美,把这首诗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

  别人吟诗作对那是附庸风雅,魏相吟诗那可是宰相的墨宝!

  对方是能决定在场所有人前程富贵的人,再溜须拍马也不为过。

  ...

  队伍穿过河北平原,一路向南,秋意越来越浓。

  抵达大名府时,远远便望见城门大开,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河北布政使李崇远率领阖府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跪在官道两旁。

  身后是人山人海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用竹竿挑着一串串鞭炮,点燃之后噼里啪啦地炸响,碎红纸屑落了满地。

  “万岁!”

  不知是谁先开口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汉子们挥舞着双臂,扯着嗓子肆意宣泄对皇帝的崇敬。

  女子们则略微含蓄些,不停地踮脚张望,试图在万军之中看到那个传说中的雄武天子。

  人群在皇帝经过时自动分向两侧。

  有人想挤到前面来,被旁边的衙役拦住了,只在人群中远远地朝那道身影张望着。

  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踮起脚尖,把孩子举高了一些,像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

  “那就是天子,以后你需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当天子门生。”

  孩童脆生生道:“娘,要是俺读不通书呢?”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笑,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读书不行的话,你就去当兵。咱大明的禁军饷银高,照样能吃皇粮。”

  这样的对话在人群中比比皆是。

  大人们指着那些骑马经过的大将和文臣,颇为耐心地给自家孩子讲解这是什么。

  希望他们能记住这些面孔,长大了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这也许是大人们在自家顽童面前最有耐心的时候了。

  等日后发现自家孩子文不成武不就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什么叫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了。

  朱骁翻身下马,走到李崇远面前:

  “起来吧。”

  李崇远站起身,眼眶有些泛红:“臣在河北等了半年,日日夜夜盼着陛下的凯旋。”

  朱骁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这些官场的老油条,十句话有三句是真的就不错了。

  尤其是与天子说,估计连一句真的都不一定有。

  上次巡视天下时,老朱对李崇远便有颇多不满,这厮屁股很不干净。

  不过凯旋的日子,他并没有翻脸。

  他连某些武夫都能忍,更何况一个文官。

  朱骁扫视文武,问道:“沈相呢?朕已经迫不得已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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