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遇之恩,重如泰山,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
赵文语速极快地分析道:“陛下二十载南征北战,日日勤勉政务,事无巨细不假于人。”
“这副身子骨,早就被累垮了!”
“如今短短数月之内,先是罗公遇刺,又是沈相病逝,手足和心腹相继离他而去,心中悲痛积郁不发。”
“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小病积成大病,恐天不假年啊。”
话说到最后,其实非常大不敬。
李处耘就是当场将其斩杀,都无人敢置阙。
他迟疑道:“某听李崇远说过那个老医师,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他方才号了脉,说陛下并无大疾,只是急火攻心。”
“你总不会比他还懂医理吧?”
赵文急的都要跺脚:“公怎么糊涂了!”
“那医师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龙体抱恙?他是长了几个脑袋?”
“他就是要说,也是待陛下醒来后私下说,怎么可能在陛下昏迷之时,当着文武的面说呢?”
“这不是祸乱国家嘛。”
但凡有识之士,都清晰的知道,国家承担不起皇帝突然暴毙的后果。
医师可是高知人才,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李处耘其实心里已经相信,但嘴上依旧道:
“数月前,陛下还能指挥良乡之战,一个月前还能调配军中大小军务攻城,怎么就突然垮了,这不寻常。”
赵文道:“古往今来,因战事而得病的皇帝还少吗?”
“北周武帝宇文邕北征突厥,因病重而班师,回到长安后当月病逝。”
“远的不说,近的还有辽太宗耶律德光。”
“陛下的身子骨再硬朗,也是血肉之躯,二十年透支下来,哪经得起这样的连番打击?”
李处耘深深凝视着他,沉声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陛下若病重,朝堂可由李公做主!”赵文赤裸裸道。
“放肆!”
李处耘大怒,拂袖离去。
赵文看着对方背影,面露讥讽。
装什么啊,心里要真没半年想法,此刻就应该拿他治罪了。
院外的空地上,将领们根据各自的派系和关系亲疏自动分成了几堆,都在低声讨论着皇帝昏厥的事情。
绝大部分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皇帝是真的病重了!
马彪骂道:“陛下还没死了,都给老子安静!”
听着屋内没有动静,朱骁睁开双眼。
在老医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皇帝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眼眸闪烁聆听院外的动静。
老医师喉咙滚动。
他是看到了什么啊?!
他会不会被灭口啊?!
良久,朱骁回到床榻上,看着守着的老医师,稳道:
“你想要什么?”
老医师急忙道:“小人不要黄金万两、家田万亩,只求陛下减免幽云十六州百姓的赋税。”
“一年就好。”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感激他替自己圆了谎。
同时也是在用利益交换让他把这个谎永远烂在肚子里。
若是他推辞不要、说一些‘此乃医者本分’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今夜必定活不过去。
朱骁颔首:“你倒是医者仁心,朕许了。”
“叫他们进来。”
马彪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已经能下地了,只不过良乡之战中腿部受了重创,走路还是踉踉跄跄的。
他扑到朱骁面前,一把攥住朱骁的双手,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大哥,你莫要丢下弟先走啊!”
朱骁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放心,朕可不舍得先二弟而去。”
“朕现在感觉浑身都是力气,策马狩猎都不在话下。”
“不过是沈相离世,朕一时悲恸过度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众人见皇帝有气无力的模样,还再三表示自己无恙,心里的那个判断反而更加笃定了。
这分明是在强撑着稳定军心。
朱骁看着众人,说道:“大军在此修整数日,以祭奠沈相。”
“待朕回京后,于开封寻一风水宝地重新下葬,莫使忠臣蒙羞。”
“朕悲痛欲绝,有些乏了,都散了。”
第601章 论功行赏,谥号文正
上京,皇宫,文武两班肃立。
殿门次第推开,萧绰缓步而入。
她着了一袭深紫窄袖团袍,袍身通体无纹,只在襟缘以金线绣出缠枝牡丹。
腰间束一条九环鞢躞带,垂着短刀与火石。
那是契丹旧俗,即便临朝,也不忘马上之意。
身后跟着两名捧印的女官,垂首敛眉。
待萧绰落座龙椅,殿中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参见皇后陛下!”
萧绰拂袖,声音清朗而不失威严:“众卿平身。”
“朕今日唤尔等前来,只为一事,与明朝之间,今后该如何自处。”
按照辽朝规制,即便萧绰已实际把持朝政,本也没有资格称朕。
可耶律贤醒来后,与她密谈一番后,亲自下诏,明确‘书皇后言亦称‘朕’暨‘予’’。
自那以后,萧绰与耶律贤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者不再怪罪杀父、杀姐夫之仇,后者不怪罪萧绰趁他昏迷期间把持朝政、安插亲信。
两人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凡耶律贤身体稍有好转、能坐起来批阅奏疏的日子,萧绰便将政务交还给他处置。
惟有在他风病发作、卧床不起的时候,她才重新代帝理政。
这段时日耶律休哥等大将的心情,可谓是七上八下。
原以为支持了皇后就能安安稳稳地渡过战败追责的关口,结果帝后关系忽然又密切起来,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他们惴惴不安地等了好些天。
以为刀斧手随时会踹开府门,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夺职,没有贬官,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这让他们不得不暗自承认,皇帝对承天皇后确实用情至深。
这要是用汉人的话说,那就是伉俪情深、故剑情深......
其实说到底,这与耶律贤并不是很贪恋权力有莫大的关系。
他本来就没有继承权。
辽太宗耶律德光的血脉在他这一支早已边缘化。
他不过是皇室内部连年兵变、叔侄相残之后被推出来的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人选。
就连萧思温兵变,都压根没通知过他。
上位之后,耶律贤确实有过一段极其贪恋权力的时期。
但那不是为了野心,是为了活命!
他怕哪一天萧思温会突然造反,将他从龙椅上拖下来,砍下头颅。
等到耶律贤终于把萧思温一党连根拔除、又把几个蠢蠢欲动的皇室宗亲清洗干净之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尤其是明朝北伐以来,前线战报一封接一封,没有一封是让人省心的。
他的风病发作得一次比一次凶,一次比一次久。
这种情况下,耶律贤身体垮了,且没子嗣,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必须依赖皇后。
耶律屋质出列道:“皇后,臣以为,明朝已克幽州,收复幽云十六州全境,其战略意图已然达成。”
“以明主之精明,断不会在刚刚吞下幽云之后便再度兴兵深入草原。”
“想来短时间内,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明朝都不会再大举北伐。”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臣建议,遣使者前往开封,与明朝议和。息兵和好,莫要再动干戈了。”
丢了幽云这片最富庶的汉地,辽朝国力骤降。
赋税少了一半,人口折损近四成,国库里的存银在征战和犒赏中消耗殆尽。
更要命的是,消息传开之后,境内已经有部族开始暗中串联,露出了叛乱的苗头。
辽朝本就是个大杂烩。
契丹人、汉人、奚人、渤海人、女真人,数十个大小部族被强行糅合在同一面旗帜下。
原本全靠强悍的武力镇压,才让所有人都乖乖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