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南门外时,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已经被炮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城池。
入眼之处,满目疮痍这个词都显得太轻了。
曾经雄伟壮阔的幽州城,此刻被打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城墙表面遍布坑坑洼洼的弹痕和裂缝。
墙面遍布暗红色的血渍,夹杂着流淌的鲜红色血液。
像是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狰狞壁画。
城头上的厮杀喧嚣声已经熟悉的不能在熟悉。
明卒与辽兵正在狭窄的过道上拼命搏杀,争夺城头的使用权。
下面还在有源源不断的明卒攀爬,前赴后继。
朱骁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连日操劳眼神花了。
他感觉幽州城好像矮了一节。
他忽然情绪波动起来。
朱骁看到一群汉人模样的妇人,正在城头上给伤兵包扎,一副自家人的模样。
他气的浑身都在颤抖。
三十余载,就让你们忘了祖宗吗?!
“轰——!”
就在此时,一声如同救赎女神般的声响响起。
那声巨响和连日来的炮击声截然不同。
不是炮弹砸在墙上的闷响,而是墙体本身在崩塌!
是成千上万块城砖和夯土同时碎裂、坍塌、砸落地面时发出的那种低沉而庞大的轰鸣。
“破了,破了——!”
明军士卒们发出震动人心、如释重负的怒吼。
就连潘美同样如此,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手舞足蹈,形如癫狂。
那段城墙在日以继夜的攻势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崩塌。
烟尘遮天蔽日,遮住了城墙的缺口,但所有人都能透过滚滚黄尘看到里面露出的景象。
一张张惊慌失措的契丹面孔,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潘美拔刀在手,嘶声怒吼:
“全军压上,杀敌者重赏!!”
早已等候多时的各军同时发动了总攻,怪叫着朝那道缺口蜂拥而去。
不仅仅是虎贲军和雄武军这些原本负责攻城的部队。
靖安军、神策军、奉国军等旁观的军队,也全都在同一时刻加入了冲锋的行列。
大将们正在声嘶力竭的指挥。
还真让潘美那厮把城墙给轰塌了。
头功被他抢了,但入城杀敌的功劳还是要争一争的。
幽州城一破,城内就只剩下瓮中捉鳖,谁先进城谁就能多砍几颗人头、多捞几份战功,这个道理谁都懂。
整个幽州城外二十余万明军。
除了羽林军仍护卫在皇帝周围之外,全部士卒都疯了似的朝城内一股脑地挤去。
就连龙骧军也不例外。
史彦超还是一马当先,不过人太多了,被挤在外面,一时半会杀不进去,气的捶胸顿足。
“都他妈给老子让开!让老子进去砍人!”
朱骁笑了。
他觉得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他的。
他难得来一趟前线,城墙就在他面前塌了。
早知道这么灵验,他早就天天来南门站着了。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亲临前线,而是把攻城的全权交给了潘美。
大局已定!
城墙已破,幽州城就像被撬开了硬壳的蚌,里面再多的肉也无处可藏。
朱骁不再观看,拨转马头缓缓朝中军行辕而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美美地等着捷报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骁半梦半醒间几乎快要睡着了,行辕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魏仁浦走到朱骁面前时,竟忽然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陛下......”
朱骁脸色一沉。
对方这个表现,难不成攻城受阻了?
魏仁浦吞吞吐吐,忽然跪地泣声不止:“陛下啊.......罗公战死了。”
“尸体就停在辕外。”
他本以为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会如遭雷击,暴怒悲戚。
谁曾想,对方竟不哭不悲,一脸平静走出。
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人心头发凉。
“陛下!”
辕外军士纷纷跪地垂首。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朱骁目光落在担架上的那个圆脸汉子。
他似乎死的很不甘心,眼珠子直勾勾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朱骁感觉自己脑子很清晰,一点都没有想哭,仿佛死去的人并非是他的兄弟。
他合上罗茂眼睛,问道:“怎么死的?”
有人道:“回陛下,罗公入城之后,带着亲兵沿街推进,发现有些汉人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罗公见他们是汉人装束,便没有防备,亲自上前安抚。”
“谁料......谁料那些汉人忽然从怀里抽出短刀暴起发难,亲兵护卫不及。”
“罗公当场......当场就被刺中了喉咙。”
朱骁道:“将罗茂所有亲兵全部处死。”
魏仁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
他本以为皇帝能以平静的姿态处理这件事。
看来是他想多了。
老朱骨子里的暴戾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罗茂的亲兵可是有数百人啊!
他们虽有过错,但谁能想到都城破了,这些汉人还要替契丹人卖命,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无人敢劝谏。
皇帝此刻很明显出于情绪爆发的节点,谁要是敢出头,下一个就是他!
朱骁弯腰,将罗茂抱起,踏入行辕。
他把罗茂放到了行辕内的床榻上,替他卸去了甲胄,把手臂和双腿摆正,把领口的衣襟拉整齐,然后沉默地坐在榻边,一言不发。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平,先是马彪重伤,后是罗茂被刺。
贼老天,为什么要对他的兄弟如此残忍啊!
你若真的有灵,就来惩治大明天子啊!
朱骁目光忽然落在伏案上的胡饼上。
记忆回到二十年前,三兄弟在道观躲避追杀的日子,饥肠辘辘,连口水都喝不上。
那时候,三人虽担心受怕,但心里充满对未来的期盼。
罗茂怀里藏了个胡饼,主动拿出来分给朱骁与马彪。
大的一份给了朱骁,中等的一份给了马彪,最小的一份留给了自己。
明明过了二十年,却仿佛历历在目,音犹在耳。
“大哥,以后俺就跟着你过好日子了。”
“大哥,出去探查消息万万小心啊!”
“大哥,指挥使也没事,手底下好歹有五百人呢。”
朱骁的手开始发抖,紧接着全身都在颤抖。
他的情绪终于崩溃了,两行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脸颊。
他伸手抹了一把,低头看时,指尖上却是殷红的血色。
“啊!三弟啊!!!”
朱骁嚎啕大哭,双手死死抓着罗茂的手臂,似乎还不敢相信对方真的死了。
晋州之战没死、兖州之战没死、秦凤之战没死.......怎么都即将打赢,就死了呢?!
“三弟啊!”
没有回应,朱骁仿佛失了神一般,瘫软倒地。
他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骤然失音了一般。
他该如何向马彪交代啊!
魏仁浦并没有离开,站在帐外,默默陪伴。
同为周朝出身的旧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马彪和罗茂对皇帝意味着什么。
二人或许不是最能打的,但却是最忠心的。
二十年的风雨无阻的陪伴,绝非常人可以想象。
这种感情,早已超越了君臣,超越了结义,甚至超越了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