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帐内传来的恸哭声,魏仁浦愈发感到山雨欲来。
他甚至在心里闪过一个极其不敬的念头。
便是嫡长子朱昀死了,皇帝也未必会伤心成这个样子。
“来人!”
过了不知多久,帐内传来一声暴怒至极的嘶吼。
魏仁浦心头一凛,快步掀帘而入。
帐内的景象让他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只见皇帝披头散发坐地,双目殷红如血,脸颊还有两行鲜血。
魏仁浦以前读史书时看到过‘泣血’这个词。
总觉得是文人夸张的修饰,人怎么可能真的哭出血来?
可此刻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他心头巨震,膝盖不由自主地一软,勉强稳住了身形。
朱骁抬眸,声音如九幽地狱般暴戾:
“传朕旨意,幽州凡契丹者、与契丹勾连者,全部屠戮,一个不留。”
他猛然暴喝:“朕要杀尽契丹人,杀!给朕杀!杀的人头滚滚!!”
“屠城三日,血不干,刀不止!”
魏仁浦大急,跪地高呼:“陛下!此举有失天和,恐失民心啊!”
“城内尚有数十万汉人百姓,他们也是陛下赤子。”
“屠城令一下,玉石俱焚,千秋之后天下人如何评说陛下?!”
“是非对错,朕无心分辨。”朱骁缓缓起身,走到魏仁浦面前,俯视道,
“你要谋逆吗?”
这个罪名魏仁浦担不起,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担得起。
他知道劝不住皇帝,重重点头:“臣这就去办。”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在用理智做判断了,他是在用悲伤和愤怒做主。
他是皇帝,是手握军生杀大权的天子!
当他不再听从任何人的劝阻时,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他。
李处耘等人很快接到了旨意。
传令兵跪在地上把皇帝的口谕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时,在场的所有将领都沉默了。
没有人替城内的百姓求情,也没有人表达反对。
不过当他们得知皇帝为什么会下这道命令之后,那沉默里多了一层理解。
哪怕李处耘对马彪、罗茂不满,也不得不承认,二人对皇帝又不同的意义。
李处耘拔剑高喝:“全军听令,屠城三日!”
“凡髡发、左衽者,与契丹勾连助纣为虐者,皆斩!”
“全族上下,一个不留!”
士卒们完全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下这么一道旨意。
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人质疑。
皇帝说杀,那就杀。
他们举起还在滴血的刀,加入这场血腥的屠戮之中。
髡发、左衽者好区别。
契丹人的发式是将头顶剃光,只在两鬓留两绺头发垂在耳侧,衣襟也是左衽的,和汉人的右衽截然不同。
遇到这样的,直接一刀劈过去就行,不需要问任何话。
可与契丹勾连者,就是很难辨别的事情。
谁能一眼看出一个汉人到底有没有帮契丹人守城?
谁能在杀红了眼的混乱中,分辨一个跪地求饶的百姓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禁军士卒解决的办法很简单,杀了。
辨别不了,那就不辨别嘛。
何必浪费脑筋去想?
至于会不会有无辜之人被错杀,肯定会有,但那又怎样?谁在乎?
幽州城下,死了多少禁军的兄弟,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他们哪一个不是娘生父母养?
哪一个没有家眷在后方等着他们回去?
他们倒在城墙根下的时候,城里的汉人百姓有没有替他们掉过一滴眼泪?
要怪,就怪这个该死、吃人的世道。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句话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句话从来不是文人的矫情,而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真理。
城内的契丹守军已经被打得几乎不成编制。
几万人面对二十余万明军从缺口和城门蜂拥而入,防线在城墙崩塌的那一刻便已经宣告瓦解。
随着南墙的缺口被明军彻底控制,各城门的门洞也被陆续占领。
堵在门洞内侧的巨石和沙袋被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搬开。
辽军则往内城退去,试图占据内城继续坚守。
潘美与李处耘当机立断,并没有立马攻内城,而是先把外城控制住。
外城所有的街巷、坊门、武库、粮仓,都必须确保没有成建制的辽军残部藏匿。
待全军入城,内城顷刻而定。
外城都拿了下来,何况区区内城了?
军士们此刻双目猩红,凡入眼者皆斩,彻底杀红眼了。
第599章 屠城三日!
“军爷,小人是汉人啊!”
一家老小站在院内,急忙行汉礼。
闯入的军士眉头一拧。
说句实话,他凭内心本能,认为这一家人确实是无辜的。
他说道:“将钱财拿出来,绕你们不死。”
领头的老叟如蒙大赦,急忙转身招呼家眷们掏钱。
儿媳妇却死死捂着腰间的钱袋不肯松手,一脸不情愿地骂骂咧咧道:
她骂骂咧咧道:“不是说明朝破城后不烧杀劫掠嘛。”
“再说了,咱们可是汉人,那群臭丘八更不敢杀咱们了。”
老叟急的满头大汗,恨不得当场给这个拎不清轻重的儿媳几巴掌。
亲娘嘞。
你当着拿刀的人争辩,这不是嫌命长吗?
更何况外面已经喊了半天的屠城令,满街都是杀红了眼的士卒,你莫不是聋了?
那军士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忿怒,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操着蜀地的口音慢悠悠道:
“刚才我还在犯嘀咕,多造了无辜杀孽,死了怕是要下地狱。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
“说不准,老子砍了你,还能成佛。”
“噗嗤、咚......”
手起刀落,几声闷响之后,院内重归寂静。
军士擦了擦脸庞的鲜血,弯腰将几人身上搜刮一遍。
他掂量掂量手里的铜钱,目光落在房屋内。
他想了想,转身拔腿离开。
搜这种穷酸的家能有几个钱?
他得跑的快一些,万一去迟了,那些达官显贵的家产就没他的份了。
节度使府坐落在内城,但南京留守府却在外城的中心位置。
室昉看着闯入而来的明军,平静的整理衣袍,慷慨赴死。
赌输就认命嘛。
人这辈子,最怕的便是走一半路反悔,又走别的路,导致一辈子事事无成。
要走,就一条道走到黑,哪怕最后会死。
他选择了为大辽尽忠,就没想过中途改道。
走到黑,哪怕最后是死,也认了。
明军士卒们显然认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南京留守,辽朝在幽州最大的文官!
一个汉人,却坐在契丹人的高位上,天天绞尽脑汁为契丹人出谋划策对付汉家的王师。
认出他的身份之后,士卒们反而更加愤怒了。
比看到契丹人还要愤怒!
一群人乌泱泱一拥而上,把室昉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三下五除二扒光了他的官袍和冠带,把他赤条条地拖到街上,用绳子拴住脚踝,沿着石板路游行示众。
室昉是个硬骨头,愣是一句话都没坑。
他的沉默反而让士卒们失去了兴致,随时一刀将他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