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补充一句,“皇后还说,奴婢不能再随意离开宫殿,需无时无刻陪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
听着宫女毫无心机的问话,耶律贤初步判断对方应该不是萧绰安插的人。
或许是装的,用来试图他的意思。
耶律贤道:“无妨,朕身心俱疲,该休息休息。”
他忽然问道:“朕记得良乡之战,大辽不是战败了嘛,如今如何?”
“耶律哒烈等人如何处置的呢?”
他目光炯炯盯着宫女。
只要对方不回答,推脱,那一定是萧绰的人。
宫女眉头微蹙,认真想了想,说道:“奴婢知道的不是很多。”
“只听外面的人说,大元帅被赐死了,家产充了公,全家都被流放了。”
“至于休哥大总管和斜轸大王他们,好像并没有被处置。”
她歪着头又想了一下,
“对了,奴婢还听说大辽又出兵了,好像是往西边去的,不过具体去了哪里、带了多少兵,奴婢就不知道了。”
耶律贤失笑道:“好一个萧燕燕,当真好手段啊。”
他已经全明白了。
萧绰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控朝堂?
利益交换!
萧绰用不处置耶律休哥、斜轸等人,换取他们的支持。
这很正常,要是耶律贤掌权,他们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按律就算不杀头也得贬官夺职。
可萧绰保住了他们。
不但保住了官职,还让他们继续执掌兵权,继续步入朝堂议事。
这份人情,他们拿什么还?
当然,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萧绰顺利上位。
耶律贤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自己也有莫大的责任。
他上位之后清洗得太狠了。
把朝堂上能一言九鼎的权臣全部拔掉。
结果权臣没了,平衡也没了,各派互相掣肘,谁也压不过谁。
加上他的风病反复发作,时常昏厥不能理事,战事又吃紧,朝中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掌权者来处理日常政务。
萧绰此前就一直代他批阅奏疏,处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年轻,但颇有章法,文武百官对她的能力是认可的。
至于皇后摄政,对于汉人来说也许是大逆不道,但对于契丹人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早有先例可循。
萧绰的上位,说到底是一场政治妥协的结果。
她用不惩戒败将来换取武夫集团的支持。
武夫集团用支持她来对抗文官集团的反扑。
文官集团则在两边之间左右权衡。
至于保皇党,耶律贤几乎要苦笑了,他不是还没死吗?
既然皇帝还在,谈什么保皇?
再说了,最近几代辽帝,哪一个是正常继位的?
保皇党但凡有一点势力,也不至于每次都让兵变成功。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耶律贤反而放松了下来,靠回枕头上。
他最怕的是大臣造反。
一旦有人想改朝换代,他这个废帝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可萧绰做的这些事,说到底还是在大辽皇室的框架内运作。
她只是想掌权,不是想篡位。
根本原因很简单:她无子!
只要她一日没有诞下皇子,她就一日不能名正言顺地永远掌权。
她迟早还得求到耶律贤的头上。
这就是她没有直接弄死他的原因。
没有耶律贤,萧绰这个皇后的位子都坐不稳。
大臣们可以容忍皇后临时代帝摄政,但绝不会容忍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在皇帝死后继续把持朝纲。
皇帝一死,又没有太子,朝堂必起纷争。
本就风雨飘摇的大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所以大臣们也不会让他暴毙。
其实耶律贤是个大情种。
他本就对萧绰心怀愧疚。
萧家满门因他而雕零,她的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两个姐夫被他以谋逆罪处死。
这些事,萧绰从来不提,但每一桩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加上他自己的身体这副模样,风病随时可能发作,每一次发作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耶律贤本来就有心思将政事逐步交给萧绰。
让她在他还能撑着的时候慢慢接手,不至于哪天他突然暴毙朝堂群龙无首。
现在她提前拿走了他还没给出去的东西。
耶律贤虽然不快,却也不至于暴怒。
他现在只希望,萧绰能尽快为他诞下一个皇子。
这样,即便哪天他真的撒手人寰,皇权也能平稳过渡,大辽不至于在他死后四分五裂。
......
初秋的凉意不露痕迹地降临了天地。
中原大地上的百姓正忙碌着秋收,金黄色的麦浪从黄河两岸一直铺到天际线。
镰刀在麦秆间沙沙作响,脱粒的连枷声此起彼伏,晒谷场上铺满了新打的粮食。
便是幽云十六州的百姓,同样如此。
王师虽未班师,但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也没有辽军骚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整个天地一片祥和,到处弥漫着秋收的喜悦。
那是新粮入仓时特有的安心感,是乱世中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幸福。
唯有幽州城下,依旧是炮火喧嚣,横尸遍野。
攻城已经持续了二十三天。
明军调整了战术。
潘美不再同时进攻各门,而是集中兵力反复攻打南墙。
调集所有的火炮与投石车,疯狂的砸向那摇摇欲坠的城墙。
太不可思议了。
近一个月不间断的轰炸,还真即将炸开一段城墙。
潘美亲一直自督战,没有离开过南门外的土坡。
他每天天亮前到,天黑后才走,有时在土坡上站到半夜。
军士看他站在后面,无人刚松懈,投机耍滑,只能卖命。
城头上的韩德枢也几乎不再下城了。
他在城楼上搭了一张行军床,每天只睡几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城墙上巡视。
“艹!”
行辕中,朱骁把连日来的伤亡文书狠狠摔在案上。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嗓子里迸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暴喝。
两万余人啊!
足足两万余人就这么死在了幽州城下。
这都快接近良乡之战的损伤了!
即便如此,幽州城依旧未下。
照这个进度打下去,等真正破城的那一天,总伤亡必定超过良乡之战。
先后三次大规模的死伤,让朱骁内心愈发悲痛与愤怒。
对于韩德枢,他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
不止如此,他连城内的百姓都一并恨上了。
要不是他们一直在支持韩德枢,辽军怎么可能守这么久?
王师都打到幽州快半年了,城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压根就没有起兵造反开城门。
相反,这些汉人百姓还帮着契丹人往城头上搬运守城器械、照顾伤兵、修补城墙,一副自家人的模样。
三十余年的分裂,就真的让你们忘了祖宗是谁吗?
朱骁此刻万分能理解曹操。
对方喜欢屠城不是没理由的,是真的气啊!
气到骨髓里,气到恨不能把整座城都从地图上抹去!
就连唐太宗都有过屠城的记载。
人的理智在巨大的伤亡和愤怒面前,有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骁现在的情绪处在一个临界点上。
有一点火星,哪怕是一点,都会立马爆炸。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掀帘走出行辕,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朝南面战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