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坡顶不能站弓弩手,立了箭靶就是把自己暴露了。”
“弓弩手列在坡脊下方二十步,箭矢仰射,射程刚好覆盖坡下三百步。”
青铜炮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炮的射程远,安放在坡顶也好,坡腰也好,都能打到坡下的开阔地带。
但在野战之中,青铜炮的作用远没有弓弩重要。
一句话,装填太慢了。
清理炮膛、填火药、塞炮弹、压实、点火。
一套流程下来,人家弓弩手已经射出去两三轮了。
什么时候能研发出连发的火炮,或者威力大到一炮糜烂大地的巨炮。
火炮才能真正取代弓弩在野战中的核心地位。
眼下,还是得靠弓弩和长枪。
马彪策马靠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坡。
他沉吟片刻,催马走到坡下,抬头看了看坡面的斜度和长度:
“坡脚太宽了,两翼骑兵拉不开。正面列阵倒是够用,但两翼容易被包抄,需要在外侧加一道防线。”
朱骁心里估算了一下骑兵的列阵宽度和两翼的防守纵深:
“让骑兵后退五十步列阵,不要紧贴坡脚。步兵方阵往前压,骑兵在后方策应。”
在看到良乡地形的那一刻,他心里对这场野战就已经有了大致的战术轮廓。
说白了,就是拿步兵当砧板。
把辽军骑兵拖入消耗战,用火炮和弓弩一层一层地削掉他们冲锋的锐势。
等辽军骑兵与步兵方阵僵持,鏖战、失去速度优势之后,再用两翼的骑兵包抄合围。
究竟能不能行,没开战之前谁也说不准。
契丹人又不是傻子,你在坡上摆好了阵等着他来钻。
他就真的会傻乎乎地往里头钻吗?
赵崇韬凑过来:“陛下,这坡上的土是沙黄土,挖壕沟会塌。”
“末将方才踩了几下,土质松散,立不住桩。”
朱骁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土,皱了一下眉头:“壕沟不挖在坡上。”
“挖在坡脚外五十步,离弓弩手的射程边缘再近一些。”
“壕沟外侧立拒马,内侧堆土墙,土从沟里挖出来直接堆上去,用脚踩实了再往上垒,每垒一拃踩一遍。”
他说得很仔细,
“土质松散就多浇水,把土润湿了再夯,夯到铁锹敲上去能弹回来为止。”
“末将这就去安排。”
“传令各营将领,一个时辰后到中军帐议事。”朱骁道,
“把斥候都派出去,往西与北探三十里,看看辽军的动向。”
“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不得间断。”
他可不希望十万人在这道坡上哼哧哼哧忙活好几天。
结果辽军压根不往良乡来,绕了别的路,那他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一个多时辰后,中军帐里站满了人。
临时搭起来的帐子不算大,几十个将领肩挨着肩挤在一起。
烛火刚刚点上,光线还不太亮,将领们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
朱骁站在案前,面前摊着舆图:“地形诸位都看了,说说各自的看法。”
高怀德第一个开口:“坡面可用,步军列阵不成问题。”
“但两翼太宽,容易被敌军骑兵从侧翼包抄。”
“末将建议,两翼挖两道壕沟作为缓冲,把骑兵往后缩一截,让步兵方阵形成纵深。”
马彪紧跟着开口:“我赞成高都使的说法。”
“两翼是薄弱处,挖壕沟的活让我的人来干,两个时辰就能挖好。”
赵崇韬缓缓道:“坡顶没有树,视野确实好,但也容易暴露。”
他顿了一下,“末将建议在坡顶堆几堆干草,战时点燃,风向若是朝北,烟尘可遮住辽军视线。”
听着将领们的建言,朱骁一一采纳。
......
上京,皇宫。
耶律贤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疏。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两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下去,眼圈乌青。
开战以来,政事堪称堆积如山。
前线的战报,军粮的损耗,权贵的情绪等等。
他每天从日出批到深夜,连用膳都是太监亲口喂食。
耶律贤忽然意识到,要是自己再这么操劳几年,恐怕真的要英年早逝了。
听说南朝那个洪武皇帝,也是勤勉政务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而且极其恋权,恨不得把所有的权力都攥在自己手心里。
可人家今年已经四十岁了,照样精力充沛,每日早朝从不缺席,批完奏疏还能去校场拉弓射箭。
自己才二十三岁,却已经觉得有心无力,身体一天比一天憔悴。
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他有时候忍不住想,怎么就不能让朱骁那厮累死呢?!
耶律贤患有风病(有可能是癫痫),随着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发病的频率越来越密。
从前几个月才发作一次,如今一个月就能发作两三回。
轻则浑身抽搐不止,重则都有性命之忧!
尤其是开战的数月以来,巨大的压力下,耶律贤已经发作过数次。
怕影响前线军士的军心,他三令五申决不允许流传出去。
即便如此,消息依旧传了出去。
上京的契丹权贵们已经不止一次联名上书,请求他将政务暂时交给大臣们代为处置,并且希望前线能尽快结束战争。
他们真怕前线正打的火热,后方的耶律贤给暴毙了。
那这真就回天乏术了。
到那时候,别说幽云十六州,怕是辽朝自己的漠北老巢都得被人趁虚而入。
耶律贤登基之后,清算了一大批萧思温系的权臣。
朝堂上能压得住局面的人本就不多。
他要是真的现在倒下了,上京城里恐怕连一个能站出来服众的人都找不出来。
有资格主持大局的,可都是在前线了。
“陛下,燕儿听说您晌午未用膳。”
如百灵鸟的声音响起,萧绰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耶律贤眯起眼睛,心里忽然激荡起来。
太美了。
萧绰穿着一件窄袖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没有披金戴玉,通身上下干干净净,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杏花。
她今年十八岁,身量已经完全长开了,肩膀圆润,腰肢纤细。
走路的步子却不像中原女子那样细碎,带着几分契丹女子的爽快。
她的皮肤不算白,是常年被草原风吹过的那种蜜色,颧骨微微高起,鼻梁挺直,嘴唇饱满。
尤其是那双眼睛,是少见的浅褐色。
耶律贤看着她,忽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燕儿这般的女子,只有皇帝才能庇佑,否则必遭大祸。”
萧绰表情微变,转瞬即去。
什么叫皇帝庇佑?
要不是你,萧家能轮到如今的地步吗?
父亲被刺杀,两个姐夫被以谋逆处死。
整个萧家上下,除了她萧绰还顶着一个皇后的名分站在这里,剩下的全是孤儿寡母。
门庭凋敝,毫无往日的风光。
萧绰浅笑道:“陛下说笑了,燕儿当不起这等称赞。”
她轻轻把玉碗放在御案上,往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想离耶律贤远一点。
“燕儿!”
耶律贤猛然抓住对方手腕,目光热枕道:“朕与你许久未亲近了。”
萧绰道:“陛下操劳国事,应当好好休息。”
“男女之事,还是等陛下龙体康健之后再说吧。”
耶律贤一愣,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他歉意道:“是朕唐突了。大辽国事艰难,前线将士正在浴血,朕实在不该在这时候沉迷男女欢好。”
他深深看了萧绰一眼,将早已准备的话说了出来:
“朕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深感憔悴,精力越来越难以集中,奏疏看到一半就走神,脑子里嗡嗡作响。”
“燕儿天资聪慧,这些政务你来处置吧。”
他知道萧绰心里对他有怨,甚至可能是恨。
但他没有办法。
他能完全信任的人,眼下也只有萧绰了。
毕竟,萧绰背后的实力被自己连根拔起,便是她想做什么,也没有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