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昀问道:“你后悔从军吗?”
刘铁柱想了想:“不后悔。殿下,小人家里还有个妹妹。”
“小人当兵之前,她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冬天就裹着一件大人的破袄子,袖子长到能拖到地上。”
“入禁军之后,军饷按时发,日子好过了很多。”
“前几天她还托人写信来,说用攒的钱买了新衣裳,红底碎花的,还跟娘一起吃了一顿肉。”
“她说等她再攒些钱,就给小人纳一双新布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朱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值了。”
朱昀站起身,对内侍道:“给他多留一袋米。再拿两匹布。”
他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营房。
里面是伤兵的家眷来务工,一边照顾亲人,一边配合医师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洗纱布、捣药、缝补绷带、给伤员喂饭擦身。
这部分开销全由朝廷负担。
算是给阵亡和伤残将士家眷的另一种补贴。
院子里除了正在埋头干活的女人们之外,最多的便是少年。
年龄大多在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之间。
他们也在干活,推磨的、劈柴的、打水的、帮着搬东西的,一个个闷头干着,没有人偷懒。
这些半大小子也能挣些钱粮。
虽不多,但够自己吃,还能贴补家里。
至于更小的孩童,一般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人希望自己还年幼的孩子,经历这种血糊糊的事情。
少年们听见动静,偷偷打量朱昀和他身后的内侍,又飞快地收回去。
生活在皇城脚下,还是禁军子弟,他们的见识远不是偏远子弟的同龄人能比拟的。
他们不认识朱昀,但能从其身后跟着的内侍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宦官很好辨认,无须,小碎步,姿态异于常人。
其实大多数宦官说话走路都和常人差别不大。
只不过历代宫规对宦官有种种仪态要求。
久而久之,他们也就习惯了这样走路做事,好取悦上头的贵人们。
朱昀在一个男孩面前停下来。
他大约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不闪不避。
朱昀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回殿下,我叫赵石头。”少年道。
朱昀微微颔首。
禁军的待遇是很高的,家眷的生活水平不是问题。
但这个少年却很单薄,想来应是家人刚入禁军,还没过多久的好日子。
朱昀问道:“是你兄长入的禁军吗?”
禁军的选拔极其严苛,身高、体重、膂力、眼力、年龄等等。
最重要的是,超过四十岁的都无法入选。
便是已经在籍的禁军士卒,年满四十也照例要卸甲退出现役。
故朱昀根据少年的年龄,判断应该是他兄长是禁军士卒。
兄代父职,这在禁军的兵源里是最常见的一种情况。
“回殿下,正是家兄从禁军。”赵石头似乎并不害怕,
“家父前年被征去修黄河的河堤,扛石头的时候堤坝塌了一段,人被压在底下。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家里现在还有一个娘,两个妹妹。”
其实也没什么害怕的。
因为朱昀并没有让人感到压迫感。
他虽是嫡长子,但没有权势,对市井百姓来说,他甚至不如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坊正更有威慑力。
什么皇威如狱、龙气逼人,说到底不过是权力的另一种味道罢了。
便是没了权力的皇帝,和猪狗有什么区别?
朱昀又走了一圈,把院子里其他适龄的少年都看了一遍。
绝大部分少年都很健硕,面色红润,肩膀厚实,一看就是平日里吃食好、营养跟得上。
朱昀看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转过身,对内侍道:“你去把营中所有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家眷男丁名册拿来。”
内侍应声快步离去。
朱昀又看向赵石头:“你愿意跟着我吗?”
赵石头愣了一下:“殿下,小人......小人能做什么?”
他不是不想答应,是真的想不出来自己能做什么。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半大孩子,没读过书,没练过武,连劈柴都比别人费劲。
一个皇子要他有什么用?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等我封王了,我需要自己的随从和亲兵。”朱昀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你娘、你两个妹妹以后都不会饿肚子。”
“你愿意,就站到我身后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石头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
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不,这比掉馅饼还要好!
馅饼吃一顿就没了,这是一个能让他全家都不再挨饿的着落。
内侍很快把名册送来了。
朱昀让人把适龄的男丁都叫到院子中间站成一排,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打量了一番,又问了几句家中的情况。
问得不深,无非是家里几口人、父亲或兄长在哪一军、入禁军之前做什么营生。
最终挑了八个人,都是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的年纪。
他倒不是真的指望这些少年做什么。
他今日来伤兵营,一方面是奉了母后的意思来标榜皇室的仁德。
让天下人看到,皇帝在前线打仗,皇后的嫡长子也没有闲着,在后方抚恤伤兵、收留遗孤。
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第589章 若朕死了,燕儿该如何呢?
良乡到了。
朱骁勒住马,目光越过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原。
地势比他在舆图上看到的更平。
南面是他来的方向,涿州已经拿下了,粮道还算畅通。
契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焚烧粮道。
派几队轻骑绕到后方,一把火烧掉囤粮的站点,几万大军的脖子就被掐住了。
历史上雍熙北伐,东路军主帅曹彬就是因为冒进被辽军断了粮道,导致三路大军全线崩溃,前功尽弃。
朱骁此番御驾亲征,亲自坐镇东路军,就是借鉴了这段前车之鉴。
他不敢把东路军交给任何人,只能攥在自己手里。
可历史就像一个怎么绕都绕不出去的圈。
东路军倒是没败,西路军却败了。
这就说明,辽军确实很难打,很有战略部署。
惟一庆幸的是,东路军主力并没有受损,这场仗依旧能继续打下去。
如今辽军的主力都被吸引在西边,幽州又被林仁肇围得像铁桶一般。
除非辽军愿意绕一个天大的远路。
从云州往北翻过燕山,穿过奚王牙帐,再过古北口南下,绕上几百里的崎岖山路来偷袭涿州。
否则粮道安全出不了大问题。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哪怕微乎其微的风险,朱骁依旧不能轻视。
他命淮南厢军从辎重兵就地转为作战单位。
分散部署在涿州、莫州、雄州等几处粮道上的关键节点。
每处驻兵不少于三千,日夜巡逻,沿途设哨,每隔十里一座烽火台。
西面有一道缓坡,从平原上缓缓隆起,大约一里多长,坡顶高出地面七八丈。
坡面不算陡,但也不是那种可以随意跑马的缓坡。
人走上去需要微微弓着身子,马走上去会放慢速度。
朱骁沿着坡脚走了几十步,又绕到侧面看了看。
他发现坡面虽然不算陡,但如果把兵力布置在坡脊上,弓箭手的射程刚好覆盖坡下两三百步的范围,再远就够不到了。
坡脚的宽度大约两里出头,足够列阵,但不够骑兵从两翼展开包抄。
骑兵如果从两翼拉得太开,就会脱离步军的掩护。
他的目光在坡面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停下来。
“营寨扎在那边。”朱骁抬手指向那道坡,“坡面不算陡,但足够让弓弩手在坡脊上列阵。”
“步军列在坡面,骑兵放在两翼。敌军从北面来,上了坡才能看到我军全貌,等他们看清了,我军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