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借地,力从腰腹贯入双臂,硬生生将荆嗣推得后退数步。
萧阿同狞笑一声。
方才那一击虽然力道惊人,但后继无力,根本不是自己全盛状态下的对手。
他没有给荆嗣喘息的机会,挥起钉耙紧逼上去。
“叮叮当当。”
金戈接壤之声在整个战场上如同尘埃一般,掀不起半点浪花。
但落到个人身上,却是生死一线。
荆嗣被逼的不住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他下意识朝后面瞥了一眼,是密密麻麻正在攀岩的军士,是无数掉落的尸首。
荆嗣满脸不甘。
他还没有活够,还没有光宗耀祖了,就这样死了吗?
“轰!”
就在萧阿同即将上前时,一枚炮弹落在二人正中间,碎铁飞溅。
荆嗣反应很快,但动作很慢,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碎铁砸到胸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萧阿同则是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的抬起左臂护住面庞。
“军使,照顾好我家人!”
一个声音忽然在萧阿同身后炸开。
张五不知什么时候扑了过来,一把抱住萧阿同腰腹,狰狞的大叫。
萧阿同脸色大变,想要挣扎,却无力可借。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从垛口上方翻了出去。
荆嗣嘴唇蠕动,却流不出泪。
张五是他从军的领路人,二人一同讨伐南唐,相依为命。
本说共富贵,奈何世事无常。
“军使,小人护送你下去。”
几个浴血的士卒跑了过来,抬起其双臂就往云梯抬。
城头上的这一幕只是整个战场上毫不起眼的一角。
在那些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指挥使、军使,大大小小的军官不知道战死了多少。
攻城整整持续了一日。
残月悬挂天空,柔和的月光挥洒大地,仿佛是在哭泣,抚摸自己死去的孩子。
罗茂屁颠屁颠跑来,沮丧道:“大哥,打不下去了,将士们打不动了。”
不需要他说,朱骁的注意力一直在城头上。
对于能否打下去,心知肚明。
他幽幽一叹:“鸣金吧。”
最开始明军确实站稳城头,但随着韩德枢割乳明志,辽军士气大振,重新夺回城头。
那时候,其实就不应该打了。
朱骁却并没有撤兵,他想要再赌一赌,赌军士勠力,真的打下来。
结果让他失望了。
攻城本就是自古以来最难打的战役。
明军今日的表现已经远超预期,能在城头站稳脚跟甚至一度险些破城,已经堪称奇迹了。
一日破幽州,只有童话里才会有这样的美事。
“叮叮叮!”
随着鸣金声响起,明卒们如释重负,匆忙跑路,生怕晚一秒皇帝就后悔。
辽兵并没有反击。
太累了,累到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朱骁命马彪处理后续清理尸体、安抚士卒之类的事情,自己策马返回中军行辕。
他虽有些沮丧,但并没有让这股情绪占据太久。
打从最开始,他就没指望一天能破幽州。
能有今日的战果,已经是好运了,不能再奢求太多。
魏仁浦在行辕等候多时,见天子进来,快步上前。
就在他想说什么时,朱骁率先开口:“不能攻城了,打不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帐内,脱下头盔搁在案上。
通过今日攻城之战,他算是看明白了。
契丹人在幽云十六州,最起码在幽州还算得民心。
他看到了有很多汉人模样的百姓,在城头上奔走,搬运守城器械、伤兵、尸体。
朱骁不知道韩德枢是怎么做的,但确实得到了百姓的支持。
幽州城有六七万辽军,数十万百姓,上下一心,绝不是东路军能破的。
这让朱骁颇为窝火。
王师打来收复故土,作为汉人百姓,你不帮忙也就罢了。
怎么还能帮着契丹人守城呢?
就这么软骨头吗!
朱骁愤愤不平。
本来还不是很难受,一想到同为汉人却助纣为虐,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局势,竟然给他一种亡国情绪。
并不是大明要亡国,而是他忽然想到,若后世子孙不肖,致使天下离心,百姓帮着叛军攻打官军时,他看到的就是今天这一幕。
那种被自己人背弃的无力感,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十倍。
真的很无力。
朱骁看向欲言又止的魏仁浦,说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见天子在气头上,魏仁浦一阵犹豫,但事关大事,又不敢拖延。
他硬着头皮将书信递给朱骁:“这是李处耘派人送来的。”
展开一看,朱骁顿时破口大骂:
“潘美误朕啊!”
西路军因冒进,被辽军伏击,八万大军,最后仅有两万五千后军安然退回雁门关。
剩下的三万五千虎贲军、两万龙骧军,战死饿死累死足足两万六千余人。
这可是两万六千青壮啊!
这不是什么臭鱼烂虾的老弱残兵,是禁军。
是从十余万适龄男丁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虎狼之士!
大明两千万人口,能有多少适龄青壮?
这要是放在那些割据小朝廷里,一次折损两万六千精锐,朝堂上怕是能哭死一片,国力都得跟着伤筋动骨。
便是大明家大业大,这个数字也不是那么容易消化得了的。
尤其是龙骧军,几乎编制都被打没了。
还有内殿司都虞侯杨业。
堂堂西路军副帅,被辽军俘虏了。
丢人丢到家了!
整个西路军的大好局面,出关时势如破竹连下数城,就因为一次冒进,全部葬送!
李处耘在信件的末尾,用极委婉的措辞提到了一件事:
为了出兵救援被困恒山的西路军残部。
他不得不处死了蔚州城内收押的一两万契丹降兵,以防大军出城后城内空虚降兵哗变。
魏仁浦道:“陛下......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还是没有说撤兵的话。
皇帝正在气头上,若这时候提撤兵,万一触怒了天子被拖出去挨一顿军棍,那才叫冤枉。
朱骁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怒意烟消云散,让魏仁浦有一种错觉,刚刚好像对方没发怒一样,一直是这么平静。
朱骁并非真的不怒,而是知道改变不了结果,还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力。
其实在判断出幽州城内兵力空虚、辽军主力可能已经暗度陈仓时,他就隐隐有所预料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潘美会败得这么彻底。
连三岁小儿都能看透的诱敌之计,他居然真的中了个结结实实。
朱骁开口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西路军大败,我朝已无力限制辽国西南招讨司一带的兵力东调。”
“若朕没有猜错,辽军接下来不会再龟缩守城了。”
“他们会寻找机会与我军进行野战,以求一战定乾坤。”
魏仁浦安定心神。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撤兵的念头。
为帅者最怕的不是打败仗,而是犹豫。
又想打又想撤,左右摇摆,那才是真正的兵家大忌。
会把数十万大军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来洪武皇帝并没有犹豫徘徊。
这让魏仁浦坚定了内心的想法,这一战必定能胜!
皇帝的表现、态度,让他都无法想象怎么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