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美战败,关他老朱啥事?
顶天就是有用人不察的过错。
魏仁浦又问:“陛下为何如此肯定辽军会寻求野战?”
朱骁命他拿过舆图,说道:“云州虽然败了,但我军的主力并没有受到重创。”
“中路军完好,东路军完好,西路军的后军还在雁门,逃到蔚州的残部收拢之后也还有数万人。”
“我们退兵的概率很小,耶律休哥不会看不出来。”
“其次,应州、朔州被辽军夺回,加上西路军已无再进之能,契丹人在西线的兵力就被解放出来了。”
“他们之前之所以缩在城里搞阴谋诡计,根本原因是兵力处于劣势,不敢跟我军正面野战。”
“可如今局势变了,云州的兵力、西南招讨司的兵力、上京的援军,全都可以调往幽州。”
“耶律贤能凑出来的野战兵力不会比我们少多少。”
“有了底气,他凭什么不野战?”
他语气愈发笃定,“大明承担不住经年累月的攻伐,契丹同样如此。”
别看辽朝占据着广阔无垠的草原和漠北。
可真正能提供赋税和兵源的富庶之地少得可怜。
幽云十六州的人口不仅占据了全国五六成的人口,赋税更是擎天之柱。
有‘契丹据有全燕,擅桑麻枣栗之饶,兼玉帛子女之富’的说法,足见其经济价值远高于其他地区。
明军要是赖在幽云地界上不走,辽朝今年的赋税就收不上来。
咋收?
当着几十万敌军的面前挨家挨户收税?
一旦继续龟缩,便是明军不打,只要把幽云的人口大量南迁,对辽朝来说就是难以承受的重创。
最根本的,朱骁能理解耶律贤在想什么。
他若是耶律贤,此刻最渴望的就是一场决定性的大胜。
彻底击溃明军主力,让明朝在未来数十年内再也无法组织北伐。
从而奠定两国之间长达百年的和平基业。
历史上澶渊之战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打起来的。
辽朝不想打了,但必须打得宋朝不敢再打,才能坐下来谈一个体面的和约。
事实也的确如此,澶渊之盟后,宋辽之间开启了一百二十年的和平。
基于各种因素判断下,让朱骁笃定,辽军一定会寻求野战。
这也是他想要做的。
可以说,野战是此刻两军之间不必言明的共识,避无可避。
朱骁道:“鸣鼓,召众将来议事。”
不多时,数十位高级武将鱼贯入帐。
行辕里没那么多座位,品级高一些的还能捞到一把椅子,剩下的只能站着。
朱骁扫了一眼满帐的将领,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问道:
“朕今日在城下见一猛将先登城头,是谁的部将?”
林仁肇出列道:“回陛下,此人名荆嗣,是镇南军左厢军使。”
“可还活着?”
“重伤,经救治,性命无忧。”
朱骁点了点头:“拟旨。赐伯爵,赏千金,官升三级。把朕的佩剑取来,赐予这位勇士。”
林仁肇一喜:“末将遵旨。”
自己麾下出现这么一个猛男,脸上还是很有面的。
朱骁随后又一一嘉奖了攻城战中表现突出的几支队伍和个人,赏赐各有等差。
闲话说完,他的神色才重新沉了下来。
将李处耘送来的书信让亲兵递下去给众将传阅。
史彦超愤愤不平道:“潘美就是个外行。”
大好的局势就这样葬送,让他极其不满。
连潘美这样的庸才都能领兵,那么他史彦超同样能行。
就算被埋伏了,以他的勇力,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把耶律休哥的脑袋砍下来挂在自己马脖子底下。
赵崇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
“云州大败之后,咱们就拦不住辽国西南招讨司和云州的兵力合流了。”
“接下来他们要往幽州调兵,咱们挡不住。”
其余众将都在表达不满。
老子在这里舍生忘死的攻城,结果你他娘的败了?
尽管大家之前就有所猜测,但真的听到结果,心里那股窝囊气还是顶得人难受。
马彪倒是没有那么多的不满,反而道:
“陛下,末将以为,西路军大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朱骁挑眉,好奇道:“二弟何意?”
马彪说道:“辽军打了胜仗,必定认为我军不过如此。”
“整如潘美因骄纵而败,契丹人同样会生骄纵之心。”
“末将料定,辽军一定会寻求野战。”
“不仅仅是因为打了胜仗之后那股想要乘胜追击的冲动,更是因为他们也不愿意再打下去了。”
“辽朝的家底比咱们薄得多,打持久战他们耗不起。“
”他们想尽快结束这场仗,而结束的办法只有一个,野战决胜。”
朱骁心里涌起一阵欣慰。
马彪竟然与他想到一处了。
当年那个只会冲锋陷阵、遇事不决就拔刀的莽夫,这些年在枢密使的位子上,是真被磨练出来了。
早知他有这等见解,当初就该让他去领西路军。
高怀德道:“陛下,末将附议。辽军携大胜之威,必不会再龟缩守城。”
“而且他们之前之所以一直龟缩,本就是诱敌深入之策。”
“先是让西路军觉得辽军不堪一击,诱使潘美冒进追击,然后在云州城下设伏。”
“这个计策如今已经暴露了,再也无法对其他人故技重施。”
“所以末将判断,辽军此刻正在集结兵力,从云州、西南招讨司、上京三个方向同时向幽州靠拢。”
董遵诲等将纷纷附和。
大伙都能看明白,辽朝有决战的意思了。
这并非是从情报看出来的,而是出于武夫的直觉。
朱骁道:“朕亦有此意,此番唤尔等前来,便是商议辽军会如何行军,我军如何应对。”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部署,但经历了西路军的前车之鉴后,他更加珍视麾下将领们的意见。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渺小,容易忽视某些地方。
潘美为什么会败?
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想法。
是因为他的想法没有人反驳,满帐的将领都红着眼睛逼他出兵。
众将并没有立刻回答,一个个垂首拧眉,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决策将决定此番北伐的成败,决定数十万大军的生死,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随口胡诌。
毕竟他们也是刚刚才得知西路军大败的消息。
脑子里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需要时间消化信息、盘算地形。
朱骁也不催,依靠在椅子上,安静的等待。
第586章 拍马脚
稍虞后,魏仁浦轻咳一声,淡笑道:
“诸位将军,本相得知消息稍早一些,有些微薄想法,不止可否抛砖引玉?”
众将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史彦超最不给面子:“要说就说,又学文官那种腐儒的说辞,谁拦着你说了?”
魏仁浦也不恼,笑了一声:“既如此,本相便不客气了。”
他踱步走到舆图前。
见罗茂正杵在舆图正前方,便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屁股把罗茂挤到了一边去。
罗茂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魏仁浦那一本正经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陛下,诸位将军,若想应对辽军,首先要知道辽军会怎么做。”
“既然刚刚判断辽军会寻求野战,那么会从何处进军,何处决战。”
魏仁浦的手指从蔚州一路划到北边:
“从云州抵达幽州的路线有很多,但最快的无疑是蔚州,拿下蔚州走飞狐口。”
“可如今,蔚州囤积我军近十万大军,辽军是绝不可能走这条路,无疑是自寻死路。”
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重重一点:“居庸关!”
“我敢肯定,辽军一定会走居庸关抵达幽州!”
居庸关在蔚州以北约两三百里处,是从云州方向通往幽州的另一条主要通道。
按明军出征前的战略部署,居庸关并没有被列为主要攻击目标。
一方面是一夫当关的险隘,强攻会损失太多。
另一方面,只要扼守蔚州,就能极大阻拦辽军东进。
即便他们走居庸关,蔚州的中路军也能出兵攻击他们的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