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们排成长队,双手被绳索串在一起,脚步踉跄地走着。
一直有人低声用契丹语交谈。
街道两侧站着明军士兵,目光冷漠,像在看一群正在被赶往屠宰场的牲畜。
大鹏翼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双手也被绑着,但绳索比其他人松一些。
虽然让飞狐城投降,他是有功劳的,但毕竟是契丹人,明军并不是很信任。
故破了蔚州后,便把他当成俘虏来看。
只是看在他的功劳上,待遇会比别人好很多,但依旧是俘虏。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的契丹将领,压低声音用契丹语说:
“将军,他们把咱们都往南门那边赶,是要做什么?”
原本大鹏翼大败归降明军,还让飞狐城投降,让契丹将士颇为不满。
但此刻大伙同为落水狗,就没必要斤斤计较。
而且,对方是唯一一个可以和明军主帅说上话的人,说不准还得靠对方脱离苦海呢。
相比起恩怨,还是生存更重要。
大鹏翼没有回头,声音也很低:“说是大帅要训话。估计是想劝降,让咱们给大明卖命。”
“呸。”矮壮将领啐了一口,“给南人卖命?做梦。”
“小声点。”大鹏翼道,“先听着。等有机会再说。”
校场设在南门内测,原本是辽军操练的地方,四周插着旗杆,地面铺着细沙,能容纳数千人列阵。
此刻,被俘的一两万契丹士卒已经被赶进校场,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大半个场地。
他们站着、蹲着、靠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衣裳,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锐利。
作为草原儿郎,面对恐怖大自然都不会放弃,更何况面对瞧不上的南人而放弃!
大鹏翼被带到队伍最前方,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台上。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他曾经的部下,有飞狐口一同被俘的同僚,也有蔚州城被俘获的辽军士兵。
“兄弟们,都安静一下。”大鹏翼的声音传到了前面几排人的耳朵里,
“大明的大帅要训话,大家听着就是了。不管说什么,先低头听着。”
“命只有一条,别拿命去赌一时痛快。”
台下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年轻契丹士兵蹲在人群后排,低声对旁边的同伴道:
“将军这是要降了?”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将军是在给我们留活路。等过了这一关,再找机会。”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辰时三刻,校场四门忽然同时关闭了。
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场中的契丹俘虏们纷纷抬起头来。
有人试图往门口挤,却被后面的人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时,四面围墙上亮起了火光,是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沿墙根排列,映出一排排明军士兵的身影,弓已拉满,箭已搭弦!
大鹏翼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身,朝校场四门的方向望去,门已经关死了。
他回头看向台下那些刚刚还在听他说话的契丹士兵们。
他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惊恐、愤怒和绝望。
有人朝着围墙大喊:“你们要干什么!不是说要训话吗!”
没有人回答他。
都听不懂怎么回应?
就算能听懂,也不会回应,谁会浪费力气和死人说话?
墙头上,李处耘的身影出现在正门上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犹豫,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右手,停顿了片刻,然后猛地挥下。
“咻、咻、咻......”
万箭齐发!
箭矢从四面围墙上倾泻而下,像一片密集的黑色雨幕。
契丹俘虏们来不及躲避便纷纷中箭倒地。
有人转身往人堆里钻,想用同伴的身体挡住箭矢。
但无济于事,所有人都会死。
惨叫声、哭喊声、怒骂声混成一片,在校场上空回荡,又被城墙挡住,形成沉闷的回响。
大鹏翼站在原地,没有躲。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身子晃了一下,没有倒下。
他抬头望向墙头,想看清那个下达命令的人的脸,但火光太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箭尾在自己胸前微微颤动,然后慢慢跪了下去,身子向前栽倒,脸埋进了沙土里。
校场上的喊叫声渐渐低了下去,稀疏下去,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呻吟。
李处耘站在墙头上,低头看着校场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杀俘并不好受,哪怕是有血仇的契丹人。
不是所有人都像契丹人那般丧心病狂,可以毫无波澜的屠城,肆意杀戮。
或许几十年,乃至十几年前,汉人的军队同样如此。
破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自从洪武皇帝自立以来,肃立军纪,再也没有那种行为。
有新入伍的年轻士卒,可能都无法想象。
他周围的那些老卒,十几年前,会如同契丹人那般凶残。
当今辽皇可能也想改变这样的行为,但没有办法。
他不是开国雄主,没有那么高的威望,那么强硬的手腕,只能任之由之。
然后再事情发生后,下一道罪己诏,表明自己的过错。
也许还会当着百姓的面哭一哭,说自己没有办法,不是自己让他们做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俊走了上来,在他身侧站定:“大帅,已确认清理完毕,无一生还。”
李处耘沉默了片刻:“把尸体处理了。找个地方埋了。”
韩俊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李处耘又叫住了他:
“对外就说,契丹俘虏在城中试图暴动,被镇压了。”
韩俊点头应下:“末将明白。”
韩俊走后,李处耘没有离开。
他仍然站在墙头上,目光落在那片血色校场上。
唉......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呢?
有了这么大的污点,自己的名声怕是要完了。
第584章 军使真乃天神也
西路军残部翻过了一道山梁。
说是翻过,其实是大半人连滚带爬地滑下来的。
那道山梁不算陡,但被溃兵们踩了一整天。
碎石和松土混在一起,表面被踩得又滑又碎,人走在上面踩一步能滑回去半步。
后来的人干脆也不走了,屁股往地上一坐,顺着坡往下溜。
队伍拉得太长了。
从最前面开路的斥候到最后面断后的士卒,前后足足拖了十几里。
走得动的在前面,走不动的在后面,越走越慢,越拉越远。
队伍中段的人偶尔回头望一眼,只能看到远处山道上几个模糊的小黑点正在缓慢移动,根本分不清那是契丹人还是掉队的。
到了最后,最后面的那些人已经完全脱离了主力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也没有人有力气回头去找。
粮草早已断绝。
谁家好人追杀敌军的时候,会带上很多辎重。
能带走的只有随身的那点干粮,一个人身上顶多揣着三五天的口粮。
到了第四天,干粮已经见底。
士卒们开始割路边还没长熟的野果充饥。
那些野果又酸又涩,咬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但总比饿着强。
有人饿得实在撑不住了,蹲在溪边拼命往肚子里灌水。
灌得胃里咣当作响,想用水把胃壁撑开,骗一骗那股绞痛的饥饿感。
结果走不了多远就扶着膝盖哇哇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清亮亮的水,胃里什么都没有。
有个将领提议把物资都交上来,进行统一分配。
结果差点被士卒给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