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严禁为保全自身而置大局于不顾。
潘美深深看了一眼马奎,问道:“你叫什么?”
“虎贲军左厢第一军士卒马奎!”
潘美上前,亲自为其拍打甲胄上的灰尘,认真道:“你救了国家,救了西路军八万将士。”
“自此刻起,你便是某的亲兵指挥使。”
“此战过后,某即便被陛下治罪,也必当亲自上疏举荐你!”
众将哑口无言。
主帅给这件事情定了调,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在此时,一个士卒连滚带爬跑来,惊恐道:
“大帅,斥候来报,南边发现辽军骑兵,已经占领了应州。咱们回雁门关的路被切断了。”
潘美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睁开。
没有惊慌,没有咒骂,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从胸腔深处叹出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这一套连环计,环环相扣。
有将领急声问道:“应州?哪来的兵?耶律休哥不是在城下吗?”
“旗号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上京的援军已经到了。”
潘美又问:“后军如何?”
“他们跑的快,没有被拦住,算时辰,后军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寰州,快到朔州地界了。”
辽军为了避免被明军斥候发现,离的很远。
故后军跑路的事情,他们并不知道。
潘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眼下局面已经很清楚。
回雁门关的路被耶律斜轸堵死了,向北是刚刚伏击了自己的耶律休哥,向西是辽军的云州,只剩下东面一条路。
翻越恒山,去蔚州,投奔李处耘的中路军。
潘美目光落在东面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线上:“传令全军向蔚州方向撤退。杨业呢?”
没有人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息,才有人低声道:“杨副帅还在后面。他让末将转告您,他领兵断后,请您先走。”
气氛骤然一紧。
不是杨业不想跑,而是跑不掉。
白登山在云州西边,中间的通道被辽军隔断,根本跑不掉。
那五千人,没了。
潘美更加懊悔自己的选择,悲戚道:“我误了杨业,误了虎贲五千将士啊。”
“我还有和颜面面见父老乡亲,还怎么面对陛下啊!”
悲愤之下,他竟欲拔剑自刎。
马奎反应迅速,一把将佩剑夺过,喝道:“若大帅觉得愧对天下,就应保全自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场仗还没结束了,还有机会报仇!”
潘美落泪大呼:“潘美在此立誓,不破契丹,誓不罢休!”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向蔚州方向撤退。”
“斥候前出二十里,侦察东面地形。各营收拢伤员,弃置辎重,轻装前进。”
诸将纷纷领命而去。
潘美看着马奎,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读过兵书吗?”
“读过。《孙子》《吴子》《尉缭子》,都读过。”
潘美沉默了一下:“此刻我军被南北夹击,东面是山地,西面是敌军,粮草将尽,士气低落。”
“若要突围,该怎么走?”
马奎没有犹豫:“恒山山路难行,辽军骑兵在山地无法展开。”
“我军虽是残兵,但以步军为主,走山路比辽军有优势。只要翻过恒山,到了蔚州地界,就与中路军汇合了。”
“届时合兵一处,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潘美没有再问。
“走吧。上路了。”
残部开始向恒山方向移动。
队伍拖得很长,伤病员走在中间,能走路的士兵在外围警戒。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和风穿过山谷时发出的呜咽声。
翻越恒山的路比预想中更难走。
山道狭窄崎岖,有些路段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伤员们被抬着或搀扶着前行。
有人走不动了,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旁边的同伴停下来,把他拽起来,继续走。
辽军的追杀比想象中来的还要快。
依旧打着‘幽云十六州大总管’的旗帜。
潘美一边加急催促士卒去蔚州,让李处耘派兵接应。
一边亲自领兵断后。
他要赎罪。
......
蔚州城里,李处耘这几日过得相当清闲。
蔚州的粮仓完整缴获,中路军在城中休整,士卒们轮流放岗、操练,日子过得比行军时舒坦多了。
他甚至有闲心摊开舆图,一个人坐在节堂里打量周边的州。
新州、武州、儒州,这些地盘如今都还挂着辽军的旗帜。
守军不多,若是派一支偏师去打,未必就拿不下来。
三路大军虽同在河北地界,但交流往往是需要数日的功夫。
很多事情都需要主帅自行决定。
梁干急冲冲走来:“大帅,西路军大败。潘美正率领残军逃向蔚州,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南门,请我们出兵救援。”
李处耘脸上的表情一滞。
啥情况?
这才出征不过两个月,就有一路崩了?
梁干简明扼要的将事情解释一遍。
李处耘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自己面对的是萧啜理那种在城破前夜还喝得烂醉如泥的蠢货。
若是换作耶律休哥,自己未必能比潘美强多少。
幸亏自己一路谨小慎微,每逢要紧关头都亲自跑到第一线去确认。
否则,西路军便是前车之鉴!
李处耘道:“潘美素来冷静,此番战败,应是被辽军接连退让所惑,心生轻视,再加上麾下将领群情汹涌裹挟请战,方才有今日之失。”
梁干由衷赞叹道:“李公英明,正是如此,所料分毫不差。”
这话他是由衷而发。
仅凭寥寥数言便将潘美战败的心理轨迹复原得严丝合缝,不愧是大明武将中的头把交椅。
没多久,中路军众将踏入厅中。
显然,他们已经听说西路军的事情,有些坐不住。
这时候,不存在什么坐壁旁观的事情。
三路大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真丢了这几万溃兵,这场仗就真的打不下去了。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救援方案。
有的说派骑兵轻装先行在山口接应,有的说主力全出在蔚州以西列阵威慑辽军。
还有的更加凶悍,表示干脆直接抄耶律休哥的后路。
七嘴八舌之间,李处耘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城内的契丹降兵,该怎么处置?”
原本他是不打算杀的。
可现在怕是不得不为之了。
一旦中路军去救援,城内空虚,保不齐会发生哗变。
到时候,就真的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笑掉大牙。
“杀了!全杀了!”
韩俊率先表态。
“一个不留,就在城门处死吧。”
“早就该杀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无一人反对,所有人都态度一致。
李处耘沉默不语,这个决定不是那么容易下达。
他真的很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已位极人臣,皇位不敢想,故只想名垂青史,让后世千秋歌颂自己的威名。
良久,他叹了口气,挥手道:“明日执行。”
...
蔚州城里的契丹俘虏被从各处牢房和营房中驱赶出来,沿着街道向南门校场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