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51节

  打了败仗本就痛苦,现在还想要自己的救命口粮,这不是找死吗?

  但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下。

  它会像磨盘一样无情地碾碎每个人仅剩的那点体力和干粮。

  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是那些受了伤又走不动的人。

  他们倒在路边,起初还会有人停下来扶一把,后来扶的人也走不动了,只能继续往前走。

  再后来,有没受伤的人也走不动了。

  不是腿脚不行,是饿到混身发软,走了两步眼前一黑就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没有人停下来掩埋,也没有人有那个力气。

  路边的草丛里每隔几十步就趴着一个或躺着一个。

  远远看去像是睡着了一样,走近了才发现眼睛是睁着的。

  最要命的是,军中开始浮现出一种愤怒至极的情绪。

  这愤怒不单是对契丹人的穷追不舍。

  很大一部分是冲着主帅潘美去的。

  大伙跟着洪武皇帝打了这么多年的仗。

  从南唐打到南汉,从孟蜀打到赵宋,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大败。

  还从来没有被人追得像兔子一样满山跑,还从来没有委屈和不甘到这个地步。

  结果你潘美领兵才两个月,大伙的命就丢了大半。

  若非中路军要来的消息早已传开,怕是军士早就哗变,将潘美等将领弄死了。

  国家一统南北不过十年,军士的野性可没有被磨灭了!

  也幸亏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村庄,否则溃兵们饿红了眼,劫掠起来谁也拦不住。

  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

  第一天还能走四十里,第二天就只剩二十多里,到了如今,半天才挪了不到十里。

  有人开始出现幻觉,以为看到了水井、干粮铺子、路边的摊贩,指着前面空荡荡的山谷喊“到了”。

  然后被旁边的人拽住,他才眨眨眼睛,意识到什么都没有。

  马奎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枯树枝当拐杖用。

  潘崇彻给了他一匹好马,但他太饿了,只能杀了充饥。

  脚上磨起了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脚底板已经麻木了。

  马奎的眼眸依旧很亮。

  他认为这是上天在磨练自己。

  古书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马奎还在不断学习一些将领安抚士卒的行为。

  说不准哪一天,他也会面对这样一支饥疲交加的溃兵。

  到那时候,这些细节比兵书上的大道理更有用。

  风时不时从北面吹来,那些辽骑常常会在暮色中忽然出现。

  他们会先远远地缀着,跟着走一段路,像是在观察这支溃兵的体力还剩下多少。

  “追兵来了”。

  前面的人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拼命往前赶。

  但跑不了多远,他们就不得不慢下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到了第七日傍晚,辽骑不再远远地缀着了。

  耶律休哥派出的追击部队在恒山东麓展开了收拢包围的阵型。

  从南、北两侧向明军残部压迫过来,不急着交战,只是想把这支溃兵一步步赶到绝路上。

  困兽之斗道理契丹人最为熟知。

  别看面前的明军半死不活的,真要冒然冲锋,很有可能被击溃。

  潘美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北面渐渐合拢的辽军骑阵。

  他胡茬长了满脸,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沉默了许久,声音沙哑道:

  “传令下去,停止行军。背靠山坡列阵。”

  “没有命令,不许放箭。如果有人冲上来,就地死战。”

  有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

  “大帅,不走了?”

  “不走了。”潘美道,“再走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就散完了。”

  残部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附近停下来,勉强列出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势。

  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战鼓声,战鼓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整个阵地安静得可怕。

  有人靠着盾牌坐下来,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辽骑在两里外停下来,没有立刻进攻。

  暮色越来越深,那些骑在马上的剪影依然没有动,只是停在原地望着,像是在等这支明军自己倒下去。

  就在这时,北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响。

  不是马蹄声,是战鼓声,是号角声!

  潘美抬起头。

  北面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线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条正在延伸的引信。

  那些火把排列成一条宽阔的弧线,正缓缓地向这边推进。

  潘美拳头紧握,恨不得仰天嘶吼。

  若真有神,那么此刻救援的军队就是他的神!

  来的太及时了啊!

  哪怕再晚半个时辰,他和他身后这几万条命就真的要全部丢在这条干河沟里了。

  火把越来越近。

  李处耘骑在队伍最前面,没有让人鸣号,也没有让人喊话。

  他只是率着那四万步骑像一道缓缓合拢的铁闸,从北面压过来,列阵,停住,摆出了随时可以冲锋的架势。

  从云州一路追来的辽骑被夹在两支明军之间,勒马停了一阵,像是在重新掂量局面。

  前方是已成困兽的明军残部,后方是刚刚赶到、阵列完整、气势正锐的明军主力。

  不是说李处耘与潘美关系不好吗?

  怎么救援的这么快?

  他本以为要拖延些时日,最起码还得两三天才来。

  哎,错过良机啊!

  为首的那个辽将沉默了片刻,调转马头,率军退入了夜色之中。

  ......

  五月初一,幽州城北,高粱河畔。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五月的雾是暖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被撕开的棉絮,把河岸两边的一切都笼在一种朦朦胧胧的灰色里。

  雾气散得很慢,像是不愿意让天亮得太快,一点一点地掀开自己,露出底下的河滩和草丛。

  东路军大营就在河边,连营数里。

  士卒们已经起身了,熟练的做自己的事情。

  或弯腰系绑腿,擦拭甲胄武器,或往嘴里塞干粮。

  人在紧张的时候,总会做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晨雾渐渐散开,幽州城的轮廓在雾气的缝隙中露出来。

  先是城楼翘起的飞檐,然后是灰黑色的城墙,然后是城头上密密匝匝的旗帜和垛口后面隐约晃动的人影。

  辰时,号角声在营寨中响起。

  士兵们放下手里的干粮和水碗,开始列阵。

  数百架投石机和青铜炮被推出大营,排列在阵前。

  十五万东路军已全部抵达幽州城下。

  攻城的部署已全部安排下去。

  各级将领骑着马在各营之间穿梭,最后一次确认每个营头的攻击位置和顺序。

  朱骁骑在马上,走在阵前列,铭记着每一张脸庞。

  接下来的攻城之战,会有很多人死去。

  死去的人都是他的子民,都是大明的英雄。

  时辰已至,朱骁抬起右手,停顿了几息,猛地挥下。

  “轰、轰、轰......”

  “砰、砰、砰......”

  投石机率先发威。

  巨大的石弹被抛向天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紧接着是青铜炮的轰鸣,炮口喷出火焰和白烟,将炮弹射向城墙。

  城墙上的砖石被炸裂,碎块四溅,落在护城河里,激起浑浊的水花。

  城头上的辽军没有退缩。

  他们在第一轮炮击后便迅速从垛口边缘退到了内侧的掩体后面,在城楼和敌楼之间快速移动着。

  韩德枢在战前就反复交代过。

  明军的火炮厉害,不要站在垛口边上硬扛,等炮击间隙再探头还击。

  偶尔有箭矢从城垛间射出来,钉在明军的盾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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