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契丹人随时可能再来,百姓不敢回来。”
百姓‘逃难’是他这个刺史的罪过。
是他没有仁德,使百姓无法信任,每逢契丹南下消息传来,便有不少百姓南逃。
这让刘守诚每每都痛心疾首,恨不得自尽。
朱骁没有立刻接话,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
阳光照在那些荒芜的田地上,把土坷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挠过一样。
他站在田埂尽头,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北方的天空比南方低一些,云层压得也很低。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枯的草叶和沙土的气息。
“刘刺史,”朱骁开口了,声音不高,“磁州的城防如何?”
刘守诚答道:“城墙去年修缮过,但守城的兵器甲胄老旧,粮草也只够三个月。”
“臣已经连续两年上书兵部请求增拨,一直没有回音。”
朱骁朝王佑看了一眼。
对方立马提笔记下。
王佑身后还跟着一个史官,将皇帝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
朱骁正色道:“百姓绝不会再苦契丹,朕在此承诺。”
第568章 诸君欲观洪武乎?
定州的城墙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城墙比沿途所有城池都要厚实,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一个士兵,旗面上‘河北军’三个字时隐时现。
作为边境要地,自然是会有河北军的部分军队驻扎。
大明行省制度下,州一级不设兵马,县级乡兵不能随意离县。
故但凡见到哪个州有重兵囤积,必定是厢军。
官道前方,尘土扬起。
定州官员已经出城十里迎接。
为首的正是河北军的左厢都指挥使张继祖。
身后跟着几十个文吏、佐官和军校,跪在官道两侧,伏着身子,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没有香案和果品。
一方面是边境之地苦寒,另一方面便是了解皇帝不喜排场,更重实利。
御辇缓缓停下。
朱骁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跪在路边的人影,下了御辇,亲自扶起张继祖:
“张将军,不必多礼。朕只是想看看定州的城防,看看守城的将士们过得如何。”
张继祖直起身来,面色有些发红:“陛下亲临定州,末将......末将惶恐。”
朱骁道:“尔等原地休整,朕安顿完军士,再入城。”
定州虽地处要地,但城池并不大。
边境很少会有大型城池。
七千人一旦直接入城,估计连住所都不一定够,还会给百姓与官府平添负担。
老朱巡视是随心所欲,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并没有提前通知。
毕竟他没有建行宫,没有修御道,沿途宿营多借驻州县驿站,不会有固定行军路线。
张继祖他们能提前出来迎接,也是派出了斥候不停探查。
不然巡视军抵达定州城下他们都不会发现。
蒋七担忧道:“陛下,城内的安全......”
“定州是河北的北大门,朕若是连这座城的城门都不敢靠近,那朕这趟就算白来了。”
朱骁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在城外守着,朕带二十名羽林军就够了。”
蒋七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朱骁的目光已经转回了定州方向,便把话咽了回去。
营寨在城外三里处扎了下来。
蒋七选了一片地势略高的空地,四周开阔,没有遮挡,便于警戒。
营帐不多,只有几十顶,围着中军帐成一圈。
帐前升起了一面赤色大旗,在风中翻卷。
朱骁没有歇息,换了一匹备用的青骢马,只带了二十名羽林军和几名随从,沿着官道朝定州城门策马而去。
御辇、仪仗、旌旗、伞盖一概未带。
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得到了消息。
早在数日前,守将张继祖便告知全城:皇帝巡视天下,不日将经过定州。
但具体的路线、到达的时间,没有人知道。
有人还私下议论过皇帝长什么样、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说皇帝出行必有千军万马护送,会坐在金碧辉煌的御辇中,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阳光下会发光。
守军们只知道皇帝可能会来,却不知道他何时会到。
今日清晨,城墙上便加派了岗哨,瞭望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两倍。
有人一直望着南方官道的方向,连午膳都是轮流吃的。
当官道上的烟尘扬起时,消息便如一阵风般传遍了整个城头。
“来了!官道上有队伍!”
城头上的士兵们纷纷涌向垛口,伸长脖子张望。
他们看到了随行的张继祖、刺史等官员,立马意识到皇帝真的来了。
“真的是皇帝来了!”
“皇帝长什么样?”
“我听说陛下今年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我听说陛下身高八尺,气宇轩昂——”
“你都听谁说的?你见过?”
“没,见过画像!”
城头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士卒悄悄整了整衣领,把歪了的头盔扶正,又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额角的灰。
队伍越来越近了。
城头上的士兵看到张继祖等人拥护着一个汉子而来。
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裳,没有穿龙袍,没有戴金冠。
“那个穿青袍的,就是皇帝!”
有人在城头上指着驰来的队伍喊了一声。
“皇帝怎么穿青袍?”
“你管人家穿什么,人家就是皇帝!”
人马越来越近,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青骢马的鬃毛在风中翻卷着,马背上的人腰背挺得笔直。
朱骁策马走到城门前约百步处,勒住了马。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吸住了。
朱骁抬头朝城头上扬声道:“诸君欲观洪武乎?”
城头上短暂地安静了一下,连风声都像是停了。
他继续道:“朕正是大明天子。朕亦常人也,并非四只眼、两张口,只不过比常人多一些勇气。哈哈哈。”
城头上的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想象中的皇帝,应该是穿着龙袍坐着御辇。
前后跟着数百仪仗,站在城下喊话的人嗓音洪亮,语气威严,一言一行都透着不可冒犯的威仪。
眼前这个骑在青骢马上、穿着青灰色衣裳、笑起来跟路边歇脚的行商没什么区别的人。
这就是皇帝?
太平易近人了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城头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
“万岁!万岁!”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几个年轻的士兵趴在垛口上,拼命地挥着手臂。
还有人把头盔摘下来举过头顶晃着。
感受着热烈的拥戴,朱骁嘴角扬起,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不停的与军士们挥手。
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他并非是什么喜怒不形于色之人。
而且,军士们更加愿意看到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皇帝,而不是那种死鱼脸,不苟言笑之人。
城门缓缓打开了。
朱骁没有急着策马入城。
他在城门口停了片刻,直到军士们声音喊哑才策马入城。
军心可用啊!
连平日里都没接触的厢军尚且如此拥戴,更何况禁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