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09节

  朱骁落座时,目光扫了一圈。

  那些士绅穿着考究的锦袍,戴着玉冠,腰间悬着金带,大腹便便。

  他们见朱骁看过来,齐齐躬身,笑容更深了几分。

  朱骁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

  酒是河北的名酿,清冽透亮,入口绵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枣香。

  “河北地近边塞,百姓辛苦,诸位能在这样的地方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

  李崇远连忙起身举杯:“陛下圣明,臣等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敢居功。”

  其余官员和士绅也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

  “陛下圣明!臣等不敢居功!”

  河北都指挥使向拱坐的离皇帝最近,不时的与老朱说些悄悄话。

  什么谁家儿子娶了个青楼女子,谁家女子嫁给一个书生等等,带着一种家常式的热络。

  朱骁含笑听着,适时的尬笑两声。

  向拱年近六十,正是喜欢家长里短的年龄,不足为奇。

  主要是他也没其他和老朱说的。

  河北军的具体事宜,早就呈递给宣政殿,没必要再重复一遍。

  而且,这种私下叙旧的时候可不多,得说些趣事来培养感情。

  毕竟说正事有的是时间。

  三杯酒下肚之后,一个士绅起身离席,走到朱骁面前。

  他面皮白净,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带,手里捧着一只雕花木匣。

  匣盖半开,露出一张票据,上面写着各家豪绅敬献的钱财数目。

  朱骁扫视一眼,最起码也有七八万贯。

  那士绅将木匣双手托到朱骁面前,躬身道:

  “陛下巡视河北,草民等无以为敬,特备薄礼,愿助陛下北巡之资。”

  “河北百姓虽穷,但这点心意,是大家伙儿凑出来的,望陛下不要嫌弃。”

  朱骁伸出手,接过了木匣,放在案边:“河北百姓的心意,朕收下了。”

  开玩笑,别人主动送钱不收,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大明还没富庶到连七八万贯都看不上眼的地步。

  正好贴补此番巡视地方的花销上。

  至于对方所说凑出来的,听一听就行了。

  八万贯,落到河北士绅一家可能算多,可要是分到各家,就不算什么。

  那士绅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下,退回了座位。

  紧接着,又一个士绅起身,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

  女子低着头,看不见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双垂在身侧的手。

  她走到朱骁面前跪下来,双手捧着一只玉盘,盘中放着一对玉佩,色泽温润,雕工精细。

  那士绅拱手道:“陛下,这是草民家传的一对玉佩,愿献与陛下。”

  “这丫头略通文墨,陛下若不嫌弃,可留在身边端茶研墨,也算替河北百姓尽一份心意。”

  朱骁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她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虽然低着头,但能看得出五官端正,身段纤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打量:“起来吧。玉佩朕收下了,人你带回去,朕身边不缺研墨的人。”

  那士绅愣了一下,想要再说什么,却看到朱骁已经端起了酒杯,便识趣地退下了。

  紧接着又有两个士绅上前,一个献了一对玉如意,一个献了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朱骁一一收下,没有推辞。

  王佑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默默地记着什么。

  酒过三巡,案上的菜开始陆续端上来。

  河北的名菜与中原不同,口味偏重,多用酱料和油脂。

  第一道是爆肉,用的是上好的猪肉,切成薄片,用猛火快炒,酱色浓郁,油亮亮的,一上桌就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接着上来的是炙子骨头,羊胁排用炭火烤得外焦里嫩,表面刷了一层蜂蜜和酱汁。

  第三道是双下驼峰角子。

  这并非是真的骆驼肉,而是形似驼峰的饺子。

  皮薄馅大,据说里面的肉馅是用了两种不同的肉调制的。

  接着又上了索粉和白肉胡饼,索粉是用绿豆粉做的细粉,配上酱料和蒜泥,清爽解腻。

  白肉胡饼是烤饼夹肉,外皮酥脆,内里的肉馅切得细细的,混着葱末和调料。

  还有一道太平毕罗。

  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做法,以米和肉为主料,用香料调味,盛在荷叶里蒸熟,揭开荷叶时香气扑面而来。

  此外桌上还摆了几道河北当地的风味菜。

  武邑扣碗的蒸肉和丸子,据说这种蒸碗的技艺前几年才开始流行,很快被推广全省。

  菜上齐了之后,李崇远又敬了三次酒。

  朱骁一一喝了,面色如常,看不出醉意。

  那些官员和士绅见皇帝这般好说话,越发殷勤起来。

  有人起身讲了一个笑话,还有人提议行酒令,甚至起身舞了一回剑。

  后堂里烛火通明,笑声不断,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散席时已经过了亥时。

  朱骁走出后堂,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初的凉意。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立刻上轿,而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大,挂在天边,被薄云遮去了半边,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磨花了的琉璃。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佑。

  “陛下,方才那些人送的东西,臣已经让人登记造册了。”

  “合计八万四千贯,玉器、字画、古玩等物尚未估价。”

  朱骁没有回头,看着那轮月亮沉默了一会儿:“钱财充入内库,玉器字画带回京师,让内库收着。至于那些人...”

  “你回去之后,把今晚赴宴的士绅名单整理一份。”

  “查查他们的田产、商号、与地方官府的往来。查清楚之后,报给朕。”

  有皇帝参加的宴席,竟然会出现士绅,这本就不寻常的事情。

  足以见得,河北的官员与今夜赴宴的士绅关系不清不楚。

  王佑低声应道:“臣明白。”

  他忍不住想要发笑,河北官员估计是拿了士绅的钱,同时让士绅送皇帝钱,顺水推舟。

  没曾想竟偷鸡不成蚀把米。

  ......

  过了大名府之后,銮驾继续北行,沿途的景象一日比一日荒凉。

  有些村子已经完全空了,只剩下坍塌的院墙和被风吹破的窗户纸,在日头下晾着几件早已无人认领的旧衣裳。

  偶尔能看见一两户还有人烟的屋子。

  门口坐着老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既不跪拜也不呼喊,只是那么看着。

  銮驾抵达磁州。

  磁州是河北省下属的一个州,北距辽境不过百余里,是河北边防的重要节点。

  刺史姓刘,名守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在磁州任上已经六年了。

  他出城十里迎接,跪在路边,身后只带了几个随从,没有大张旗鼓的排场。

  朱骁下了御辇,亲自把他扶了起来:“刘刺史,不必多礼。朕这次来,只是想看看磁州的百姓过得如何。”

  刘守诚直起身来,面色有些凝重:“臣不敢欺瞒陛下,磁州的情况......不太好。”

  此言一出,朱骁脸色骤然凝重。

  大名府乃河北治所,天下数得上的富庶之地,看不出什么。

  真正想要看最真实的民生,就得在贫苦的州县。

  刘守诚引着朱骁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指着一片荒芜的田地:

  “北面的几个县,去年秋天契丹人过境劫掠了一次,百姓逃走了大半。”

  “今年春天又旱了两个月,麦子没长起来,秋粮怕是也指望不上了。”

  他说的‘劫掠’,实际上每年都会有那么一次。

  不过是几百个契丹士卒来边境晃荡晃荡,吓唬吓唬人。

  不止契丹,大明同样如此。

  时不时派兵去辽境打秋风,顺带斩杀一些契丹人。

  明辽大方向是出于和平,但不代表边境不会发生小规模的冲突。

  谁也造不成多大的损失,主要是为了恶心恶心对方,同时探查一下敌国发展成什么样子。

  可消息传到磁州百姓耳朵里,就变成‘契丹要大举南下’,连忙仓皇跑路。

  以往几十年,河北可是饱受契丹侵略,百姓苦契丹久矣。

  那些记忆刻在骨子里,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

  朱骁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蹲下身,用手捏了一把地里的土。

  土是干的,捏起来就碎成了粉末。

  “磁州还有多少百姓?”

  “回陛下,磁州原有民户一万二千余户,如今只剩八千余户。逃走的四千多户,大多去了江淮与江西。”

  “那些逃走的人,还能回来吗?”

  刘守诚沉默了一下:“臣不知道。若是这边能安定下来,也许有些人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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