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打算加上四川,但山高路险,车马难行,光是翻越秦岭就要耗费月余,只得作罢。
即便如此,銮驾出城时,开封城门外送行的百姓还是站了满满一条街。
最前面的是金吾卫,铁甲上镶着金边,每人腰间悬一柄长刀,马鞍上绑着弓袋箭囊。
后面的车驾排了半里长,朱漆御辇居中,四面围着明黄帷幔,车顶饰以金凤,金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御辇前后各有数十名锦衣卫骑马护卫。
王佑与尤力强策马在一旁。
再往后是随行官员的马车,载着文书、舆图、印信、日常用具,以及沿途所需的粮草和药材。
队伍最后还跟着几十匹备用马和几辆辎重车,装载着御用器物和应急物资。
羽林军则在左右两侧远远护卫。
銮驾出城时,天色已经大亮。
御辇的帷幔半掀着,朱骁坐在车内,一身青灰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也没有佩冠。
他的目光从城门洞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百姓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跪在路边,有的高举着双手挥舞。
洪武皇帝在百姓心目中,那可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皇帝。
上拓疆土、中惩贪官、下安黎明。
朱骁没有招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放下了帷幔后,他半躺在虎皮榻上,忽然觉得有点冷清。
早知道带上几个妃子了。
老朱觉得,此刻应该左拥右抱,然后尽情欣赏舞女们的曼妙舞姿。
额......总感觉有一种暴发户的气质。
不过他确实是暴发户,发家至今也不过二十载。
估计炀帝出行时,就是这般奢靡吧,甚至更加奢靡。
朱骁没有享受过,竟无法想象那种场景。
听说炀帝出行时的马车,都堪比宫殿般大小,远不是自己这龙车能比拟的。
“起驾——!”
随着内侍一声长喝,队伍缓缓开动。
出了城门,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御辇前有一面赤色的大旗,旗上绣着‘明’字,足有一丈高。
旗手旁边是两名金吾卫,手持金瓜,分列左右。
再往前是仪仗队,五十人,分作两列,手持旌旗、伞盖、龙旗、节钺,步伐整齐。
驾经过之处,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
第一天行进了四十里,在陈桥驿歇了一夜。
第二日继续北行,沿途的村镇渐渐稀疏,田埂上的杂草渐渐多了起来。
朱骁从车窗里望着那些稀稀拉拉的麦田,麦子已经抽了穗,但长势不好,像是缺肥少水。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暗暗记下。
第三日傍晚,銮驾在滑州城外扎营。
营帐沿着官道一侧依次排开,中军大帐设在最中间,四面围着明黄帷幔,帐顶竖着一面赤色大旗。
蒋七亲自带人巡视了一圈营寨,确认各处的岗哨都安排妥当了,才回到自己的帐中歇息。
朱骁用过晚膳之后,独自坐在帐中翻阅沿途送来的奏报。
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尤力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羹汤,汤面浮着几片参片和红枣。
“陛下,臣让伙房炖了一碗参汤。路上风大,陛下喝一碗暖暖身子。”
朱骁没有抬头,翻了一页奏报:“放下吧。”
尤力强没有立刻退下,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朱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尤力强微微躬身:“陛下,臣沿途留意了一下,发现几户人家的女子颇为出众。”
“臣想着陛下长夜漫漫,身边若有人伺候笔墨、解解乏闷,也是好的。”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朱骁沉默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朕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那些女子,不要惊扰。”
说实话,他是有些心动。
但作为帝王,有些事情是绝不能干的。
他此番巡视行省是看治下百姓,而不是游山玩水,奢靡享乐。
尤力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站在原处,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躬身退出了营帐。
第四日夜里,銮驾在相州城外扎营。
尤力强又来了。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说法,说是有几个女子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可以为陛下解闷。
朱骁放下奏报看了他一眼:“尤力强,朕这次出巡,是来看河北的百姓过得好不好的。”
“你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如替朕去查查沿路那些私设的关卡,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
尤力强的脸色微微一变,躬身道:“臣知错了。”
从相州继续北行之后的第五天夜里,尤力强第三次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端汤,没有提女子,只是带来了一幅画。
画上画着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站在一片竹林前面,手里握着一卷书。
朱骁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这是谁?”
“臣沿途经过一处村落时看到的。”
“那女子姓林,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家道中落,去年父亲病故了,如今与寡母相依为命。她会写字,会算账,也读过几年书。”
尤力强的语气比前两次收敛了许多,“臣想着,陛下身边缺一个整理文书的人。”
“若陛下觉得合适,臣明日就把她带来。”
朱骁这回倒是没有回绝。
毕竟画中女子确实合他的胃口,而且要是不同意,估计尤力强不会善罢甘休,还会继续来。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朝佞臣方向变了。
朱骁颔首道:“既如此,将其母亲接到开封,此女就留在朕身边整理文书吧。”
尤力强一喜,连连应声。
第七日,銮驾抵达大名府。
大名府是河北路治所,城墙高大厚实,城门洞开,城门口跪满了迎接的官员。
河北布政使李崇远跪在最前面:“臣李崇远,率河北文武官吏,恭迎陛下圣驾!”
身后几十个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官袍铺在黄土上,颜色杂陈。
“诸位爱卿请起。”
朱骁从御辇上下来,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抬手示意起来。
李崇远撩起官袍,三步跨两步跑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陛下,臣已命人准备好宴席。”
“好,不过朕先看看大名府。”
进城之后,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被衙役隔在两侧,一个个低眉顺眼,没有喧哗。
估计绝大部分都是被官府临时征召的,让天子感到受到拥戴。
说不准,私下还给了钱财。
街上的店铺门板全部敞开,里面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像是刚刚补过货,绸缎码得整整齐齐,铁器擦得锃亮。
街面上干干净净,连墙角的青苔都刮掉了。
家药铺门口挂着新换的幌子,卖布的铺子里码着成匹的绸缎。
铁匠铺的门口挂着几把新打的镰刀,铁砧旁的炉火还烧着,但那炉火太旺了,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在等人来看。
朱骁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间住所,院门大开,主人家跪在地上,院里摆放着两大米缸,满满当当。
尤力强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伸手探入米缸。
他淡淡一笑。
果然,仅仅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米,底下垫着干草。
装样子都装不明白,是真的蠢啊!
尤力强心里一阵鄙夷。
这河北的官员,装模作样的本事比京城的官员差多了。
这一路上,所有大开院门的住宅里,全都有几大满满当当的米缸。
是真把皇帝当成傻子了吗?
河北百姓有那么富庶吗?
就连京城的百姓,都没有几大缸满满当当的米缸吧?
朱骁没有发怒,反而暗自一叹。
河北虽不如河东那般穷苦,但也富庶不了多少。
几百年的战乱之地,不是短短几年的功夫就能恢复如初。
这种情景,让他莫名的感到一阵悲凉。
在他有生之年,究竟能不能看到百姓家中户户有余粮,家家户户有余钱。
大名府的夜宴设在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堂。
后堂三间打通,摆了十几张案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绸布。
朱骁坐在主位,李崇远陪在下首,两侧依次坐着河北三司的高官、大名府的属官,以及七八个当地最顶尖的士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