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11节

  对于接下来的北伐,他更加确定一定能功成。

  张继祖带着朱骁沿城墙走了一段。

  城墙比他想象中更厚实,底部的砖石至少有半丈厚,越往上越薄,但也足够抵御寻常的攻城器械。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马面凸出墙外,可以让守军从侧面射击攻城者。

  张继祖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城墙上各处的防御设施。

  “陛下请看,这是滚木。墙上每隔十步就备了五根滚木,若是敌军架云梯攻城,守军可以用滚木把梯子推倒。”

  “这些滚木用了多久了?”

  “回陛下,去年秋天换了一批。末将每个月都让人检查一遍,朽了的就换新的。”

  朱骁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堆擂石旁边停下来。

  石块大小不一,小的如人头,大的像磨盘,整齐地码放在垛口内侧。

  他随手拿起一块小的掂了掂,约莫有七八斤重,足够从城头上砸下去把人砸翻。

  “这些石头是从哪里运来的?”

  “从附近的河滩上捡的。定州城外有一条小河,河滩上满是鹅卵石。末将每隔几个月就派人去捡一批回来。”

  朱骁颔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全程没有过多发问。

  只是偶尔停下来细看某个角落,或者弯腰摸一摸垛口砖缝里的灰浆。

  接下来朱骁又巡视一番城内百姓的日子。

  与他想象中的一样,边境的百姓生活水平并不高,相反很差。

  这很正常,但凡有点本事的,早就跑到内地,怎么可能呆在随时打仗的地方呢?

  留下来的大多都是普通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倒是商人不少,这里龇临辽境,能互通商易,利于转差价。

  街边一家挂着‘北货南运’的铺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操着外地口音的商贩。

  ......

  銮驾离开定州继续北行。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官道两旁的柳树垂着枝条,被晒得蔫蔫的。

  朱骁没有乘车,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

  这是他出了开封之后第一次骑马赶路,连日的车马劳顿让他觉得骨头有些发僵,骑马反而舒展一些。

  主要是日后离开皇宫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他想好好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蒋七策马从前方驰回来,抱拳道:“陛下,前方有人拦驾。一个书生,站在官道中间,说要献什么治国之策。”

  朱骁勒住马:“什么书生?”

  “穿着半旧的青袍,自称曹州人,叫张齐贤。”

  朱骁来了兴趣,策马向前。

  山河虽美,但若无插曲,倒是少了几分乐趣。

  官道前方,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年轻人正站在路中央,被几个禁军士兵拦住。

  他约莫二十八九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被拦住了也不慌张,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几个士兵的肩头,直直望着朱骁的方向。

  朱骁示意士兵让开,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

  “你叫什么?”

  单凭外貌与仪态,他便认为对方不是等闲之辈。

  想来也正常,没几把刷子,谁敢提着脑袋拦驾?

  真当老朱是脾气好的皇帝吗?

  “草民张齐贤,曹州人。”那书生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草民听说陛下巡视河北,特在此等候,想向陛下献上十条治国之策。”

  “你在此等了多久?”

  “三日。”

  朱骁看了他一眼:“三日,就为了献策?”

  “三日不算什么。”张齐贤道,“若是陛下肯听草民说完这十条策,便是等三十日也值了。”

  朱骁大笑:“希望你的本事配的上豪言,边走边说吧。”

  张齐贤跟上队伍,沿着官道走了一段。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草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再走?草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朱骁看了他一眼:“给他拿些干粮来。”

  内侍端来一盘蒸饼。

  白面蒸的,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张齐贤接过来就吃,没几口便吃完,连碎屑都用手掌接住倒进了嘴里。

  盘底空了,他舔了舔嘴唇:

  “草民没吃饱,天子不会让敬献之人饿肚子吧?”

  蒋七闻言,眉头一挑,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欲破口大骂。

  朱骁抬手阻拦,朗声道:“莫说是敬献之人,就是普通百姓朕也不会让其饿肚子。”

  他朝身后的随行官员抬了一下下巴:“有肉吗?”

  佑躬身道:“回陛下,随行的辎重车上备了一些熟牛肉,是沿途州县准备的。”

  “端一盘来。”

  不多时,一盘切好的熟牛肉被端了上来。

  张齐贤看到那盘肉,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伸手便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抓了第二块。

  那一盘牛肉大概有两斤,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见了底。

  朱骁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王佑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瞧这个人的模样应该是文人,怎么如此粗鄙?

  原本还不愉快的蒋七则连连称赞。

  这人的饭量,都与他差不了多少了。

  要知道,他的个头可比对方大上不少,如此才显的对方奇特。

  朱骁又看了一眼那只空了的盘子:“再端两盘来。”

  又两盘牛肉端了上来,张齐贤没有推辞,低头便吃,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偶尔从盘子里拈起一片肉,仰头扔进嘴里,嚼得坦然自若。

  盘底的肉汁被他用最后一块牛肉蘸着抹干净。

  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放牛肉的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还给不给。

  周围随行官员们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一种近乎看热闹的好奇。

  王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好家伙,这一顿的饭量盯上他三天了。

  瞧这架势,还能吃?

  他的胃是无底洞吗?

  朱骁看着他:“还能吃?”

  张齐贤咽下嘴里的东西:“吃了个半饱,不过足以向陛下献策。”

  他忽然蹲下来,用筷子蘸着碗里的汤汁在地上画了几道线:“陛下请看,这是草民的第一策,定北防。”

  “辽人南下,常走河北、河东两条路。”

  “河北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冲锋;河东多山,利于据险防守。”

  “草民以为,河北应多设堡寨,以步制骑,不求速胜,但求迟滞辽军南下。待其锐气耗尽,再以精骑从侧翼包抄。”

  “而河东则应以静制动,利用地形节节阻击,让辽人每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两地呼应,互为犄角,辽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第一策说完,张齐贤又说了第二策、第三策。

  从屯田说到互市,从选将说到练兵,从边防说到漕运,从驿道说到粮仓,又说到如何安置边地百姓。

  朱骁翻身下马,站在一旁听着。

  他听到第三策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屯田,怎么屯?”

  张齐贤头也不抬:“河套水草丰美,土地肥沃,若能收复河套,在彼处屯田,一亩地的收成能顶北地三亩。”

  “朝廷不必在北地搜刮民脂民膏,只需在河套设几个屯田营,三年之内,足以养五万兵马。”

  他抬起头来,“草民在洛阳城外种过三年地,知道地怎么种,也知道粮怎么收。”

  “河套的地,草民虽未亲眼见过,但看过前朝留下的屯田旧档。”

  “每户给田五十亩,官给牛具种子,收获后四成交公,六成自留。”

  “前朝用这个法子,十年间在河套积粮百万石。”

  朱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打断,让他继续说下去。

  张齐贤从敦孝说到举贤,从太学说到籍田,从选良吏说到慎刑,又说到惩奸。

  他说到第十策时,筷子在地上画出一条横贯东西的长线:“第十策,修驿道。”

  “朝廷要从开封调兵到边境,靠的是驿道。驿道畅通,粮草才能运到前线。”

  “草民在洛阳城外见过运粮的民夫,一袋粮从河南运到河北,路上要吃掉一半。”

  “若是把驿道修宽、修直,沿途多设驿站,一袋粮的损耗就能从五成降到三成。”

  “陛下,修驿道花的钱,会在十年内通过节省的运粮损耗收回来。”

  朱骁听罢,默默颔首。

  实际上,对方说的十策,也就三四策能用,其他都属于理想状态。

  而且,朝廷不久就要北伐,再修驿道岂不是徒增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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