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奚底的人在夏州城里横行霸道,强占民宅,抢夺粮草,稍有不从便拔刀相向。
李克文去交涉,契丹主将一句话就把他的嘴堵住了:
“你的位子是大辽给的,你的兵是大辽护着的。你若觉得委屈,可以自己带着你的人走,看看能撑几天。”
李克文不说话了。
他只能在契丹人的鼻息之下,尽量稳住自己的根基。
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收买那些摇摆不定的部落首领,许他们好处,让他们觉得跟着李克文比跟着李光睿有前途。
他还在契丹人的允许下,从河套那边招募了一些流散的党项人。
同样的,契丹不是白帮忙的。
每年都要将夏州血脉最纯正的马驹送往契丹。
说白了,除了马匹,李克文是真拿不出什么东西了。
而李光睿这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兄弟二人,隔着两百里黄土,谁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划地分治已经接近两年。
这段时间里,李光睿没有一天是安稳的。
他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斥候有没有消息。
斥候的回答始终如一:夏州那边没有动静,李克文在加固城防,契丹人的骑兵在城外巡逻,偶尔会派几十人来挑衅。
李光睿试着发展农桑,派人去各处开垦荒地,鼓励百姓种粮。
他又让人去山里寻找铁矿,想自己打铁造兵器。
可时间太短了,荒田还没开出多少,铁矿石还没挖到几车,大明的赔款就到了。
原本承诺的两万匹战马,三万匹驮马,由于内战,三年内根本筹措不了。
故换成粮食、铁矿等,还是原本马匹价值两倍以上的货物。
这么沉重的赔款,几乎要将四州党项拖垮。
不给又不行,北有夏州契丹人,南有陕西军,前后夹击,根本不容置喙。
李光睿翻来覆去地算着那笔账,越算越觉得心里发凉。
沉默许久后,他让亲兵去请一个人来。
野利旺荣,是李彝殷最信任的谋士,从父亲那一辈就跟着李家做事,已四十多年。
原本李光睿更仰仗慕容俊,可通过内乱之事,他看出来对方胸有沟壑却无敏才。
野利旺荣进到公房,没有说话,只是在李光睿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毕竟对方上位后一直不信任自己,不知道叫自己来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良久,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子。
李光睿开口了:“野利叔,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说,咱们这么撑着,还能撑多久?”
野利旺荣依旧没有回答。
李光睿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咱们打不过大明。契丹也打不过。”
“迟早有一天,不是被契丹吞了,就是被大明灭了。”
“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主动,纳土归明。”
“我去开封,请朱骁册封咱们为陕西省的州县,咱们交出兵权,只求保住族人。”
野利旺荣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怪不得有流言,李光睿自从开封回来后,便有投降的心思。
原本以为是假的,如今看来是真的。
“首领,不能降。”
李光睿看着他:“为什么?”
野利旺荣抬起头:“首领还记得苦水河的两次败仗吗?”
李光睿当然记得。
党项连续两次染指灵州,却被打的寸步难行,堪称噩梦。
野利旺荣继续说着:“首领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要替大明打仗?”
“咱们党项人,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异族。”
“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骁杀节度使的时候没有犹豫过,杀得毫不留情。首领觉得,他会厚待一个主动投降的党项首领吗?”
李光睿越发沉默。
说白了,就是绝大部分党项人并不信任朱骁。
认为对方不是什么仁德之君,反而心狠手辣,杀性极重。
但李光睿不觉得。
他认为朱骁不会胡乱杀人,被杀的人都是触及到他的逆鳞。
只要好好的,啥坏事也不干,必定不会被清算。
当然,某种不应该死的人却被杀,确实有些过分,但归根结底还是违背律法。
可这句话他说不出口,说出来没人信,反而会认为他被朱骁收买。
野利旺荣继续说:“他今天可以给首领封一个官职,明天就可以把首领全家都流放到岭南去。”
“首领在开封待过,见过那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人,首领心里没有数吗?”
李光睿声音闷闷的:“那咱们就这么耗着?等着契丹人来,或者等着明军来?”
野利旺荣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可以等,但不能降。等着汉人和契丹人打起来,咱们才有机会。”
他顿了顿,“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他虽没有被重用,但不代表无事所所,优哉游哉。
野利旺荣时常扮做商人去明境游历,清晰的意识到大明的国力正在蓬勃发展。
这种势头下,明廷上下一心,野心勃勃,动武近在咫尺!
李光睿无奈一叹:“那便再等等吧。”
其实,他背地里已派人去开封求见朱骁,希望对方能派兵接管四州。
没有消息,派去的人压根见不到朱骁。
见不到就是一种答案。
朱骁不愿意接纳,最起码是此刻。
四州数十万党项人,若真的心不甘情不愿归降,怕是隔三差五就要造反,没有一个王朝愿意承担。
以李光睿对朱骁的了解,对方可能更想武力收复。
到时候,必定会有数不尽的党项人被杀。
这才是李光睿迫不及待想要纳土的原因。
他不想见到那一天的到来。
人和人总是不一样的,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步。
或者能看到,就是出于各种原因而不愿意。
......
......
刘铁柱是去岁十一月才补进虎贲军的。
他今年十七,个子不高,骨架却结实,是从河北乡下征上来的。
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二,大哥前几年在摔断了腿,家里的地不够分,索性报了名。
他跟着县里的押送队走了十天,才到开封城外的军营。
头几个月,刘铁柱连一件像样的甲都没有。
发下来的只有一身厚厚的棉袄,腰上系一条皮绳,手里攥一根木枪,每天跟着老兵们在校场上跑圈、扎马步、练刺击。
冬天的时候,棉袄挡不住风,他冻得直哆嗦,看着前排那些老兵身上锃亮的铁甲,眼睛都快冒火了。
啥时候自己也能分到一副甲?
就算冷的晚上抱在怀里睡都行。
腊月十八那天,刘铁柱分到了。
新甲是一副札甲,邢州铁造坊的货。
甲片青灰,边缘打磨得光滑整齐,叠在一起沉甸甸的,近两千片铁片用牛皮绳穿缀起来,从头护到脚。
刘铁柱披上甲胄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沉了一下。
肩甲压着肩膀,胸甲贴着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铁片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没有。
胸前那块护心镜,铜的,光溜溜的,能把人脸照个模糊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又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怪不得禁军一直打大仗,死亡率却很低,有这种甲胄,想死都比较难。’
刘铁柱美滋滋的想道。
天还没亮透,集结的号角又响了。
刘铁柱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甲胄穿戴整齐,肩带拉紧,腰带扎牢,跑进队列。
今早的操练比平时长,先是负重跑圈。
穿着全副甲胄绕着校场跑了十圈,等他停下来的时候,盔甲里面全是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然后是盾牌训练,两排人面对面,用盾牌互相推撞,看谁的脚步先乱。
刘铁柱被一个比他大一圈的老兵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说是老兵,实际上对方也没比他大多少。
军队的老兵可从来不是看年岁,而是看经历战阵的多寡。
哪怕是个稚童,只要参与过的战阵多,依旧在新兵面前称老兵。
下午的训练更实,分成两队,用木刀木枪对抗。
木枪是用硬木削的,外面裹了一层麻布,虽然不会见血,但捅在身上也够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