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在队伍里对上一个老兵,对方动作利索,脚步灵活,几枪就把他逼退了好几步。
他没慌,又不是真的战阵,死不了人,没啥慌的。
脑子里不停回想起都头教他的技巧:脚步要稳,枪尖要直,刺出去的时候全身发力,不要单靠手臂。
刘铁柱瞅准对方一个破绽,猛地踏前一步,木枪直刺出去,正中对方胸前的护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兵愣了一下,退后半步,朝他咧嘴笑了笑:“行啊,小子。”
刘铁柱也笑了。
这是他从军以来头一次赢过别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热腾腾地胀开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操练总算收了。
刘铁柱卸下甲胄,肩膀和膝盖都酸得发木,后背一片湿。
营房外面吵吵嚷嚷的,发放岁赏的文书已经来了。
虎贲军每人发一贯钱、两斗米、一壶酒、三斤肉。
当然,这只是普通士卒的,将领们会更多。
但刘铁柱十分开心。
他在乡下的时候,就听说过,禁军除了高昂的俸禄与出征赏赐外,平日里过节的时候,还会有额外的赏赐。
具体多寡,都要看当时朝廷国库是否富裕。
他不清楚国库富裕不富裕,但觉得这个赏赐已经很丰厚了。
他攥着那张盖了官印的条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次日,刘铁柱急忙出去排队领岁赏。
队伍排了老长,从库房门口一直弯到营房拐角。
前面的人领完出来,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包袱,脸上带着笑。
刘铁柱前面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小子,拿到钱后,别乱花,攒着。”
刘铁柱愣了一下:“攒着干嘛?”
老兵看了他一眼:“不打仗的话,你这点在京城压根不够花。”
“打仗?”
“不打仗,朝廷养咱们干什么?”老兵压低声音,“打完仗有赏赐,有缴获。立国那几年,跟着大军走一趟,回来说不定就能在老家置几亩地。”
“你以为我们这些老兵图啥?图过年那几斤肉?”
他嗤笑了一声,转回身去,补了一句,“打仗才是发财的时候。”
刘铁柱领了一贯钱、两斗米、一壶酒、三斤肉,用包袱皮裹好了,扛在肩上,跟都头告了假,出了营门往城里走。
他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租了一间厢房,月租五十文。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灶台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娘蹲在灶台前添柴,他小妹坐在门槛上,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刘铁柱的父亲早死,分完家后,母亲与小妹孤零零生活。
作为男丁,他也应该分田产,甚至家里的锅碗瓢盆也能分。
可太寒酸了,啥也没有,分也分不到什么。
刘铁柱不想一辈子浑浑噩噩,就直接从了军,幸亏从小身子高大,否则就只能入厢军。
由于分家后,母子不能生活在一起。
小妹又是女子,没办法分家,就只能与刘母生活在一起。
刘铁柱在京城安顿下来后,便立马将二人接过来,一起生活。
他的俸禄不少,倒是够三人在皇城脚下落脚。
说是落脚,其实就是勉强生存。
家里只有一间房子,都是刘母与小妹住,刘铁柱平日里都是住在军营里。
此时此刻,他莫名的响起刚刚老兵和他说过的话。
打仗会有赏赐,缴获。
这些东西才是禁军士卒发家的根基。
刘铁柱拳头紧握,他很想去打仗,不为立下功勋,只为钱财。
小妹听到门响就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丢下树枝就朝他跑过来。
“哥!”
她今年九岁,瘦瘦小小的,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又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袱上,小声问了一句:
“哥,那是啥?”
刘铁柱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掏出那包肉递给她,油纸包着,还渗着一点油花:
“给,过年吃的。”
小女孩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抱在怀里掂了掂,像是怕弄掉了。
刘铁柱又从怀里掏出那一贯铜钱,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
他娘走过来,拿起几枚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今年朝廷给的不少。”
刘铁柱把那壶酒也放在桌上:“还发了酒和米。”
他娘没再说什么,把铜钱小心收好,又转身去灶台前添了块柴,锅里的水沸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很暖和。
刘铁柱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脚趾磨得发红。
小女孩蹲在他旁边,一边翻着那包肉,一边小声问他:
“哥,你以后还能拿更多钱回来吗?”
刘铁柱拍了拍她的脑袋:“能。等打完仗,哥就能拿更多。”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那哥啥时候打仗?”
刘铁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也想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打仗。
刘母忽然道:“打仗就得死人,最好还是不要打仗,现在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等二郎要娶妻时,俺就带着小妹回乡去,不能成为你的负担。”
刘铁柱没有说话。
见识过老兵的生活后,他现在是一点都过不了穷酸的日子。
人这一生,总要为了什么而拼搏。
......
洪武十一年春,招宝山脚下的船场终于有了模样。
郑作人站在江边的土坡上,看着那一片刚刚立起来的木架和棚顶。
甬江北岸的滩涂被填平了一大片,沿着江岸铺开了三里多长的工场。
木栅围成的场院有四尺高,每隔二十步立一根柱子,柱子顶端削尖,外面缠着一圈铁蒺藜,防止有人翻墙偷木料。
场院门口立着一座木牌坊,牌坊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写着‘明州水军船场’六个字。
场院里堆满了木材。
温州运来的杉木码在最靠近江边的那一排,粗的两人合抱,细的碗口粗细,按长短分堆码放,整整齐齐。
杉木旁边堆着樟木,那是造龙骨和船肋的料。
纹理细密,油脂饱满,锯开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再往里走,是堆放铁料的棚子,铁钉、铁箍、铁链、铁锚,大大小小,分门别类,挂在木架上。
江边挖出了三座干船坞。
每座船坞都有两丈深,坞底铺着厚木板,木板下面是夯实的碎石和沙土,渗水性极好。
坞壁用青石块垒砌,石块之间填着石灰和桐油调成的灰浆,防水又结实。
船坞靠近江面的一侧装有闸门,闸门一开,江水涌进来,船就能浮起来。
闸门一关,把水抽干,船就落在坞底的木架上,方便检修。
船坞旁边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柱,柱顶装着滑轮和麻绳,用来把船从水里拖上滑道。
船场监工周大用站在郑作人身侧,用粗短的手指着一艘正在建造的船骨架:
“那是第五艘了。前面四艘已经下水,正在装帆。”
“这一艘的龙骨铺了十三天,船肋刚上完七成。”
郑作人沿着船坞边走了一圈。
龙骨铺在坞底的木架上,用的是整根樟木,一丈多长,两尺来粗,笔直挺括,两头微微上翘,是船头的撞角和船尾的舵轴。
船肋像鱼骨一样向两侧伸展,每隔两尺装一道,粗的如成人手臂,细的也有小儿手腕粗细。
工匠们蹲在船肋上,用斧头削平接口,用凿子打出榫眼,再把一根根横梁嵌进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下手准,几乎不需要停顿。
这可不是什么新手,都是夔州造船厂来的,经验丰富。
工部派来的人,干活都没有他们利索。
最重要的是福利好啊!
从夔州来,只有手艺过关,立马就能在明州分配房子,前三年免税,子嗣可入浙江军。
虽比原本的营生辛劳很多,但在利益驱使下,船匠们依旧趋之如骛。
这就是国家在高速发展带来的福利。
只要肯努力,有技艺,就绝不会饿着,穷者。
一旦国家到了稳定、平和的时代,上升的通道极其狭窄。
到时候看的就不是能力,而是背景。
郑作人弯腰捡起一块边角料,用手掂了掂,又放下。
旁边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几个匠人正在锻造船上的铁件。
一个老铁匠用钳子夹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小锤在铁条上轻轻一点,指点位置。
旁边两个抡大锤的徒弟便跟着节奏狠狠地砸下去,铁花四溅,落在脚边的水槽里,嗤地冒起一股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