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65节

  没有人问杀不了会怎样。

  他们都知道。

  “就在绥州以南动手。”韩五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谷,炭笔画的圈重重叠叠,

  “那里地势险要,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穿过,是最佳的伏击地点。”

  “咱们人数少,这一路加快速度,提前赶到埋伏点,不要跟着车队。”

  “羽林军精锐,虽善战阵杀伐,但说不准有人能察觉出咱们的踪迹,提前暴露就彻底没机会了。”

  没有人反对。

  ...

  一千羽林军在城外已经列好了队。

  此乃是大明朝廷最精锐的军队,甲胄鲜明,枪矛如林。

  每一个羽林汉子,皆是从各军选拔出的精锐,乃精锐中的精锐。

  领兵的将领叫薛玉,三十出头,面膛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

  他是羽林军中出了名的悍将,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军使,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

  左臂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尺把长的刀疤,阴天就痒。

  薛玉翻身下马,朝李光睿抱拳一礼:“李公,末将奉旨护送,一路上但凭吩咐。”

  李光睿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缓缓转动。

  羽林军前后护卫,浩浩荡荡出了开封城北门,沿着官道向西行进。

  李光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在想夏州,想李克文,想契丹人,想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的族人。

  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能做什么,但必须回去。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六月的关中平原,麦子已经收了,田野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群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地叫着,像是在预兆什么不祥之事。

  随行的亲兵中有一个叫拓跋成的年轻人,是李光睿同族的晚辈,今年刚满二十。

  他骑在马上,腰杆笔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是头一回离开夏州,头一回看到汴京的城墙,头一回看到大明的禁军。

  那些铁甲、长枪、旌旗,让他心潮澎湃,也让他隐隐不安。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光睿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忽然觉得,大王老了。

  不是身体老,是心老了。

  车队过了长安,转向北上,沿着洛川河谷往绥州方向行进。

  这一路人烟稀少,到处都是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官道在沟壑间蜿蜒。

  一千羽林军前后护卫,马不停蹄,昼夜兼程。

  李光睿坐在车里,整日不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不成和汉人聊家乡趣事,天下大势吗?

  拓跋成跟在一辆粮车旁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些沟壑、山丘、枯树后面,似乎随时会跳出人来。

  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了薛玉。

  薛玉睥睨看着他,嘴角微微下撇,不屑道:“羽林军在此,天下无人能杀你。”

  拓跋成站在原地,看着薛玉,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车队在绥州以南四十里处歇脚。

  夜幕降临,营火点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将营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羽林军在营帐四周布下了严密的岗哨,哨兵们抱着长枪,站在高处,目光警惕。

  薛玉亲自巡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疏漏,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歇息。

  他刚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有敌情!”

  薛玉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刀,冲出营帐。

  营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从山丘后面涌出来。

  他们没有举火把,没有喊杀声,只是无声无息地逼近。

  薛玉的眼睛微微眯起,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些人影。

  他们没有穿甲胄,没有打旗号,手中握着弯刀和短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有多少人?”薛玉低声问。

  巡逻的士卒道:“一百余人。”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

  摸黑来偷袭,显然是有备而来,可羽林军每个汉子都经历过尸山血海,怎么可能惧怕一百余未披甲的刺客?

  若是单打独斗,或许不敌。

  可战阵之上,相互配合,来多少杀多少!

  薛玉淡淡颔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

  亲兵领命而去,营中迅速亮起了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叮、叮、叮......”

  “敌袭!敌袭!”

  锣鼓声响起。

  各营的军士匆忙而出,右厢不似左厢披的是步人甲,但依旧短时间难以穿戴整齐。

  伴随着各个小将领的指挥,军士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飞快配合穿甲。

  一个人弯腰,另一个人把甲胄往他身上套,第三个人帮忙系带子,手指翻飞。

  “快,刺客不过一两百人,先给周围的人先穿戴好甲胄!”指挥使厉声大喝。

  众军士这才恍然。

  他娘的就一两百人啊!

  他们还以为数千人呢,急的连娘都喊出来了。

  军士不急之后,三四个人配合一个人穿甲,效率飞快上升。

  那些刺客见行踪暴露,索性不再隐藏,发一声喊,朝营帐冲来。

  薛玉翻身上马,拔刀在手,大喝一声:“羽林军,列阵迎敌!”

  已经成功披甲羽林军迅速列阵,枪矛对外,盾牌向内,阵型严密,毫无破绽。

  刺客们冲到阵前,被枪矛挡住,死伤惨重。

  拓跋成举着长枪,站在队列中,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耳边全是惨叫声和兵器的碰撞声。

  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路过的羽林军军士鄙夷的瞥了一眼,这也是党项人?

  不是说党项人人皆兵、凶悍异常吗?

  果然,怕死、窝囊的人哪里都有。

  瞧拓跋成的穿戴,应是权贵子弟,越是这种人,越怕死。

  “别怕!”旁边的军士实在看不下去,吼了一声,“站直了!枪端稳!”

  拓跋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

  枪端平,枪尖朝前,手臂绷得像两根铁棍。

  一个刺客冲到他面前,弯刀劈下来,他本能地举枪格挡,刀砍在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听到身后有人喊:“刺!”

  他把枪往前一送,枪尖扎进了那个刺客的肚子。

  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腥得他差点吐出来。

  那个人倒下去,眼睛还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拓跋成愣住了。

  杀人,这么简单?

  感觉不比杀羊难多少。

  拓跋成心神大定,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狞笑一声,怪叫着冲入敌阵。

  周围的明军只是默默看着他的举动,没有丝毫劝阻。

  拓跋成很快发现不对。

  他被五六个刺客包围了!

  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刀光织成一张网。

  若非有甲胄在身,早就被乱刀砍死,即便如此,照样浑身带彩,被砍的抱头鼠窜。

  就在他即将被砍死时,明军终于冲了过来,将那几个刺客挑翻在地。

  拓跋成只觉得天神降临,救他与水火之中。

  刺客们开始往后撤,有人被踩倒在地,有人被羽林军的刀枪砍成了肉泥。

  薛玉策马冲入敌阵,刀光闪过,一颗人头落地。

  他的马快如闪电,刀法凌厉,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那些刺客虽精锐,却未披甲,哪里是羽林军的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余刺客便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薛玉没有追,收刀入鞘,转身回到营中。

  李光睿站在营帐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被惊醒的。

  他想表示感激,可始终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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