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问杀不了会怎样。
他们都知道。
“就在绥州以南动手。”韩五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山谷,炭笔画的圈重重叠叠,
“那里地势险要,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穿过,是最佳的伏击地点。”
“咱们人数少,这一路加快速度,提前赶到埋伏点,不要跟着车队。”
“羽林军精锐,虽善战阵杀伐,但说不准有人能察觉出咱们的踪迹,提前暴露就彻底没机会了。”
没有人反对。
...
一千羽林军在城外已经列好了队。
此乃是大明朝廷最精锐的军队,甲胄鲜明,枪矛如林。
每一个羽林汉子,皆是从各军选拔出的精锐,乃精锐中的精锐。
领兵的将领叫薛玉,三十出头,面膛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
他是羽林军中出了名的悍将,从一个小兵一路杀到军使,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
左臂上至今还留着一道尺把长的刀疤,阴天就痒。
薛玉翻身下马,朝李光睿抱拳一礼:“李公,末将奉旨护送,一路上但凭吩咐。”
李光睿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缓缓转动。
羽林军前后护卫,浩浩荡荡出了开封城北门,沿着官道向西行进。
李光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在想夏州,想李克文,想契丹人,想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的族人。
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能做什么,但必须回去。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六月的关中平原,麦子已经收了,田野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群乌鸦在天空盘旋,呱呱地叫着,像是在预兆什么不祥之事。
随行的亲兵中有一个叫拓跋成的年轻人,是李光睿同族的晚辈,今年刚满二十。
他骑在马上,腰杆笔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是头一回离开夏州,头一回看到汴京的城墙,头一回看到大明的禁军。
那些铁甲、长枪、旌旗,让他心潮澎湃,也让他隐隐不安。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光睿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忽然觉得,大王老了。
不是身体老,是心老了。
车队过了长安,转向北上,沿着洛川河谷往绥州方向行进。
这一路人烟稀少,到处都是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官道在沟壑间蜿蜒。
一千羽林军前后护卫,马不停蹄,昼夜兼程。
李光睿坐在车里,整日不说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不成和汉人聊家乡趣事,天下大势吗?
拓跋成跟在一辆粮车旁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那些沟壑、山丘、枯树后面,似乎随时会跳出人来。
他把这个念头告诉了薛玉。
薛玉睥睨看着他,嘴角微微下撇,不屑道:“羽林军在此,天下无人能杀你。”
拓跋成站在原地,看着薛玉,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车队在绥州以南四十里处歇脚。
夜幕降临,营火点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将营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羽林军在营帐四周布下了严密的岗哨,哨兵们抱着长枪,站在高处,目光警惕。
薛玉亲自巡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疏漏,才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歇息。
他刚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有敌情!”
薛玉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刀,冲出营帐。
营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从山丘后面涌出来。
他们没有举火把,没有喊杀声,只是无声无息地逼近。
薛玉的眼睛微微眯起,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些人影。
他们没有穿甲胄,没有打旗号,手中握着弯刀和短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有多少人?”薛玉低声问。
巡逻的士卒道:“一百余人。”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屑。
摸黑来偷袭,显然是有备而来,可羽林军每个汉子都经历过尸山血海,怎么可能惧怕一百余未披甲的刺客?
若是单打独斗,或许不敌。
可战阵之上,相互配合,来多少杀多少!
薛玉淡淡颔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
亲兵领命而去,营中迅速亮起了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叮、叮、叮......”
“敌袭!敌袭!”
锣鼓声响起。
各营的军士匆忙而出,右厢不似左厢披的是步人甲,但依旧短时间难以穿戴整齐。
伴随着各个小将领的指挥,军士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飞快配合穿甲。
一个人弯腰,另一个人把甲胄往他身上套,第三个人帮忙系带子,手指翻飞。
“快,刺客不过一两百人,先给周围的人先穿戴好甲胄!”指挥使厉声大喝。
众军士这才恍然。
他娘的就一两百人啊!
他们还以为数千人呢,急的连娘都喊出来了。
军士不急之后,三四个人配合一个人穿甲,效率飞快上升。
那些刺客见行踪暴露,索性不再隐藏,发一声喊,朝营帐冲来。
薛玉翻身上马,拔刀在手,大喝一声:“羽林军,列阵迎敌!”
已经成功披甲羽林军迅速列阵,枪矛对外,盾牌向内,阵型严密,毫无破绽。
刺客们冲到阵前,被枪矛挡住,死伤惨重。
拓跋成举着长枪,站在队列中,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耳边全是惨叫声和兵器的碰撞声。
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路过的羽林军军士鄙夷的瞥了一眼,这也是党项人?
不是说党项人人皆兵、凶悍异常吗?
果然,怕死、窝囊的人哪里都有。
瞧拓跋成的穿戴,应是权贵子弟,越是这种人,越怕死。
“别怕!”旁边的军士实在看不下去,吼了一声,“站直了!枪端稳!”
拓跋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
枪端平,枪尖朝前,手臂绷得像两根铁棍。
一个刺客冲到他面前,弯刀劈下来,他本能地举枪格挡,刀砍在枪杆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听到身后有人喊:“刺!”
他把枪往前一送,枪尖扎进了那个刺客的肚子。
血溅了他一脸,热乎乎的,腥得他差点吐出来。
那个人倒下去,眼睛还瞪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拓跋成愣住了。
杀人,这么简单?
感觉不比杀羊难多少。
拓跋成心神大定,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狞笑一声,怪叫着冲入敌阵。
周围的明军只是默默看着他的举动,没有丝毫劝阻。
拓跋成很快发现不对。
他被五六个刺客包围了!
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刀光织成一张网。
若非有甲胄在身,早就被乱刀砍死,即便如此,照样浑身带彩,被砍的抱头鼠窜。
就在他即将被砍死时,明军终于冲了过来,将那几个刺客挑翻在地。
拓跋成只觉得天神降临,救他与水火之中。
刺客们开始往后撤,有人被踩倒在地,有人被羽林军的刀枪砍成了肉泥。
薛玉策马冲入敌阵,刀光闪过,一颗人头落地。
他的马快如闪电,刀法凌厉,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那些刺客虽精锐,却未披甲,哪里是羽林军的对手?
不到半个时辰,一百余刺客便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薛玉没有追,收刀入鞘,转身回到营中。
李光睿站在营帐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被惊醒的。
他想表示感激,可始终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