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党项首领,竟然被明军保护,说出去脸都没有。
“李公,没事了。”薛玉翻身下马,朝他抱拳道,
“末将已经查过,这些刺客是从各地凑来的细作,约有百余人。想必是有人不想让李公回到夏州。”
李光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是谁派来的。
李克文不想让他回去,契丹人也不想让他回去。
他回到夏州,对谁都没有好处。
拓跋成靠在粮车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军医正在给他包扎,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蹲下来干呕了几声。
不是所有禁军都跋扈,谁也瞧不上。
有心善的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杀人?没事,习惯了就好。”
“你这伤多是皮肉伤,可能不会死。”
拓跋成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感激道:“多谢,我绝不忘今日羽林之恩。”
“艹,竟是汉人!”
正在打扫战场的军士破口大骂。
他们掀开刺客的面罩,露出一张张汉人模样的脸庞。
此番行刺的,八九成都是汉人,极少契丹人。
有人气愤道:“助纣为虐,也配称汉人?!”
“他们也没有办法,幽云十六州分裂太久,百姓都认契丹人。”有幽云出身的士卒叹气道。
这句话让羽林军众人刚刚的喜悦烟消云散。
他们当中,幽云十六州出身的不少。
此时此刻,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收复幽云,覆灭契丹!
天下汉儿,尽归大明!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北行。
羽林军的岗哨比昨夜更加严密,薛玉亲自带队巡逻,不敢有丝毫松懈。
车队抵达绥州城下时,已经是正午。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城墙上,将那些黄土夯筑的城壁晒得发白。
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士兵,手中的弓弩对准了城下的队伍。
李光睿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灰黄色的城池,心里一阵发紧。
他不知道李克宪究竟还支不支持自己。
万一对方叛变,单凭这一千羽林军,如何能护卫他?
绥州虽是党项地盘,但李克宪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李光睿觉得自己还没这个威望,让军士倒戈。
毕竟,他上位后,内政做的是不错,可对外战争,一败涂地。
还答应了明朝的天价赔款。
“城上何人?”薛玉策马上前,朗声问道。
城头上沉默了片刻。
一个汉子出现在垛口后面,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嘴唇紧抿,目光在车队中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正是绥州刺史李克宪。
李光睿下了马车,走上前。
李克宪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李光睿入京答应赔款后,他最初的想法对方是叛国贼,支持李克文上位。
可李克文竟然与辽朝勾连,还准备让辽军入夏州。
这便触及到李克宪的底线。
他一心为党项,甚至愿意不染指首领之位。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党项内部能平稳,一致对外吗?
可现在,辽人残暴,若真让他们入夏州,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光睿再不济,好歹也不会引狼入室,祸乱自家百姓。
城门缓缓打开。
李克宪走出城门,身后跟着一队甲士。
他躬身行礼:“绥州刺史李克宪,参见大王。”
李光睿虽说不是定难军节度使,但西平王的名头还在。
此话一出,就彻底表明,他李克宪站在李光睿这边,支持明朝。
他身后的甲士也跟着躬身,动作整齐。
李光睿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李克宪是他的五弟。
他曾经猜忌过李克宪,觉得他骁勇善战,不把他这个首领放在眼里。
甚至想过要夺他的兵权,将他软禁在夏州。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他唯一值得信任的兄弟。
人只有被逼到绝境,才知晓谁才是真正拥护自己。
“五弟,”李光睿的声音有些涩,“你......你还好吗?”
自入开封以来,他日子过得堪称凄惨,从前的仪态早已烟消云散,变得小心翼翼、惶恐不安,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李克宪的眼眶也红了,鼻翼翕动了两下。
他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但也知道李光睿为此付出了什么,承担了什么。
从前他难以接受,只不过是内心的骄傲作祟。
可真当兄弟二人面对面,那种兄弟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闷闷的,堵堵的。
“兄长,李克文引狼入室,契丹人已经过了河套,不日将南下夏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小弟虽然不才,但也知道,党项是李家的党项,不是契丹人的党项。”
他抬起头,看着李光睿,“兄长回来就好。”
李光睿的眼眶也红了。
他拍了拍李克宪的肩膀,兄弟二人并肩走进城门。
薛玉没有进城。
他勒住马,朝李光睿抱拳道:“李公,末将使命已达,就此告辞。”
李光睿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薛将军一路辛苦。请代本王向陛下谢恩。”
薛玉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着一千羽林军往南驰去。
李克宪在刺史府设宴,为李光睿接风。
兄弟二人对坐,酒过三巡,李光睿放下酒杯,问道:“夏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克宪叹了口气,将夏州的情况一一道来。
“夏州的临时执掌人还是慕容俊,他是大哥的人,一直不肯向李克文低头。”
“但下面的党项首领,已经有不少人站到了李克文那边,尤其是那些部落首领,他们手里有兵,有马,有粮草。慕容俊压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更要命的是百姓。百姓不理解契丹人入境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们只知道,大哥答应了明朝的天价赔款,这些钱最终都要落到他们头上。所以李克文在民间,颇有人心。”
李光睿沉默了。
李克宪看着他,心里暗暗琢磨。
兄长在想什么?
是在后悔那些赔款,还是在盘算怎么对付李克文?
“慕容俊能撑多久?”李光睿问。
李克宪摇了摇头:“撑不了多久。大哥若再不回去,夏州恐怕就要易主了。”
“明日一早,我回夏州。”李光睿斩钉截铁道。
事情无法拖延,一旦辽军真的入境,悔之晚矣。
李克宪派三百亲兵护送,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赶往夏州。
慕容俊接到消息,派人在城门口迎接。
李光睿进城时,城中的气氛比他想像的更加紧张。
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目光中满是警惕。
一个老妇人站在巷口,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看到李光睿的马队过来,故意把水泼在路上,溅了几个亲兵一身。
拓跋成想骂,被人拉住了。
李光睿到了府衙,慕容俊已经等在门口。
看到李光睿,他的眼眶红了,躬身行礼:“大王,您终于回来了。”
李光睿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走进厅内,坐在那张久违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一切都很顺利,沿途没有阻拦,进城依旧如此,最起码目前很顺利。
“大王,”慕容俊站在一旁,低声道,“李克文已经跑了。”
“他听说大王回来了,带着亲信连夜北上,投了契丹人。契丹人的万余铁骑已经过了河套,不日将南下。”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得了民心,不代表真的能立刻篡位,否则李克文早就上位,而不是依靠辽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