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策固城防:缮甲厉兵,严守关隘(雁门、石岭),使辽骑不得南下。
二策抚疮痍:百姓疲敝,当轻徭薄赋,招抚流亡,以固人心。
三策通盐铁:河东有盐池、铁矿之利,当与民休息,充实府库。
但效果微乎其微。
辽朝还在虎视眈眈,流民压根不会来河东,保不齐哪天契丹又进犯。
到时候,不止是丢掉家产,甚至连命都要没。
人都没有,河东如何发展?
魏涵此刻一阵忧愁,如坐针毡,屁股在绣墩上挪了两下。
他感觉自己这个左布政使坐不稳啊!
他并非天纵奇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实乃大势所趋,被时代的浪花给推上去的。
魏涵乃汉朝进士,被分配到河东为官。
后郭威篡汉,刘旻自立北汉,他便一直留在河东为官。
他运气挺不错,郭荣率军打来时,正好在晋阳述职,没有被抓捕。
退军后,北汉的官僚出现巨大的真空,他便坐火箭般高升,一跃成为晋阳少尹。
明朝北伐北汉之际,他审时度势,告病在家。
亡国后,便被提拔成晋阳府尹,如今又成河东省左布政使。
魏涵自认为自己能力是有的,但若是想恢复河东昔日荣光,哪怕是一成,他做不到。
他打算回到晋阳后,不耻下问,好好求问毕彬(新任晋阳府尹)。
对方好歹是前内阁学士,协助皇帝处理三年政务,总归是有本事的。
最起码肯定比他能力强。
只要毕彬言之有理,让他做啥他就做啥。
想到这里,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好歹还有毕彬,像广西、福建那种穷地方,就难办了。
朱骁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朕这里有一套章程,名为《经济十二条》。回头让政事堂印发给你们,带到任上去。”
他示意魏泰展开一份文书,念了几条关键的内容。
“第一条,配合户部清查隐田隐户。天下田亩,有多少在册,多少不在册,你们心里有数。”
“那些豪强大户,占着千亩万亩良田,一亩税都不交。”
“你们去查,查出来,该补税的补税,该入籍的入籍。朝廷不要你们加税,要你们把该收的税收上来。”
“第二条,整顿商税。各地关卡林立,商贾苦不堪言。”
“你们到任后,要把那些私设的关卡撤了,把商税统一起来。”
“商税低了,商贾就多了;商贾多了,税就多了。这叫薄税敛,广税基。”
“第三条,鼓励开荒。各省无主荒地,允许百姓请佃耕种,免赋三年。”
“三年后再按亩征税。地有人种了,赋税自然就来了。”
“第四条,发展漕运和手工业。漕运之利乃千年之根本,必须重视。”
“手工业可以促进商业繁荣,安置人口,从中收取商税。”
魏泰念完核心四条,殿中鸦雀无声。
朱骁接过话头:“这十二条,朕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这是朝廷的政令,必须执行。”
“但怎么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朕给你们留了余地。”
“朕只看结果,三年之后,朕要看到各省的赋税账册。多的,留任一届;少的,调走他处;差得太多的,降。”
“连续执政两届而优者,直接擢升六部尚书。极优者,直接入政事堂为相!”
朱骁顿了顿,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朕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为了政绩搞摊派、搞强征,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别怪朕不讲情面。”
“朕要的是能臣干吏,不是酷吏。”
“你们记住了,百姓是朝廷的根基,根基不稳,再多的赋税也是空中楼阁。”
殿中一片肃然。
人群中,四川省左布政使章通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他在蜀地任职多年,对地方事务了如指掌。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只要能增加赋税,即便过程中有些过失,不会怪罪。
这意味着,他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他想好了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清查隐田。
四川是富庶之地,豪强大户隐田无数,只要把这部分税源挖出来,赋税翻一番不是问题。
当然,柿子要捡软的捏。
那些没有靠山的中小豪强,就是他最先开刀的对象。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已经在数银子了。
广西省左布政使坐在角落里,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是不知道皇帝的良苦用心,可岭南是边陲之地,山多田少,百姓贫困,内部复杂。
豪强大户本来就没几个,能查出来的隐田有限。
之前南汉上至皇帝,下至小吏,一个比一个能贪,豪绅完全没有生存的土壤。
富起来的豪绅,简直是南汉官员的活靶子。
想要提高赋税,只能从发展经济入手。
可发展经济需要时间,三年时间够不够?
他心里没底。
朱骁说完布政司的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缓和了几分:
“清查隐户隐田,户部已十分熟悉流程,到时候会派人前去协助尔等。”
“至于如何处理查出的田地,朝廷自有八项法令。(详细可看493章)”
“都回去好好干。朕等着你们的捷报。”
通过金陵府试点,江南推广,流程已熟悉、经验已丰富,是时候推广全国了。
以往历朝历代清查隐田隐户,皆中枢牵头。
可如今,朱骁打算转变观念,由地方负责,中枢配合。
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中枢要的就是赋税。
想要提高赋税,最快速的方法就是清查隐田隐户。
立竿见影,不止赋税增加,人口还能提升。
不干,怕出现豪绅反弹?
那就等着罢官吧。
在这种情况下,不怕各省官员不竭尽全力。
各省各负责自家的地盘,效率会快得多。
这也是朱骁吸取古往今来的教训。
由中枢牵头的,绝大部分都失败,那就试试让地方自己弄。
没人走这条路,他走。
布政司的官员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抱拳躬身:“臣等遵旨。”
第二批进来的是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员。
按察使、副使、佥事,虽没布政司的人多,但也有七八十人。
因按察司比布政司、都指挥司低一级,大部分都是绯袍,而非布政司那般以紫袍为主。
朱骁看着他们,语气比刚才平和了几分。
“按察使司的职责,朕不说你们也知道。一省司法刑狱,监察弹劾,都在你们手里。”
“朕只有两句话,其一,莫要造成冤假错案,莫要被权贵所压而枉法。”
“其二,不要为了监督而监督。”
殿中有人微微抬头,有人低下了头。
“那些大肆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人,朕不饶他。”
“涉及到紫袍高官,直接报御史台,朕批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锦衣卫同样有监察权,可他们抓的是他们抓的,那你们按察司是干什么的?”
“你们是朝廷设在地方的耳目,是替朕看着那些官员的。朕不希望,以后还要靠锦衣卫替你们查贪官。”
“但是,”朱骁话锋一转,“那些为了治理而造成一些小影响的官员,你们要酌情处置。”
“修路要占地,兴修水利要征发民夫,开荒要丈量田亩,都很容易造成官民冲突。”
“这些事,做好了是善政,做错了是扰民。”
“怎么区分?朕给你们一个标准,看他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还是为了百姓办事。”
“前者,严办;后者,轻拿轻放。”
殿中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李秋站在后排,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四川左布政使的位置是他的,结果被身为他副手的章通给抢了,心生怨恨。
本想上任之后从章通的治理中挑错,借按察使之权弹劾他。
可皇帝这番话,等于堵死了这条路。
只要章通不贪赃枉法、不草菅人命,他就算把四川省治理得天翻地覆,自己也无从下手。
李秋不得不承认,章通是有能力的。
此人性子霸道,又有宋琪支持,向来说一不二。
之前虽是少尹,却实乃行府尹之权,还搞走了昝居润。
哪怕是李秋以其数十载的斗争经验,照样日子不好过,险些被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