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不满道:“钱公,这天寒地冻的,您这身子骨受得住,我可吃不消。能不能进屋说话?”
钱弘椒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周高逸的肩膀:
“是我疏忽了,走走走,屋里请。”
他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拉着周高逸的胳膊,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关系有多好。
两人进了后堂。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炭火的红光映在墙上,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钱弘椒亲自泡了茶,端给周高逸。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水中舒展,清香四溢,热气袅袅升起。
周高逸捧着茶盏,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钱弘椒坐在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意地问:“扬州那边,一切可好?”
周高逸点头:“托钱公的福,尚算平稳。”
“只是锦衣卫新年抓了一批人,闹得人心惶惶。扬州府的一个判官,跟了我三年,兢兢业业,说抓就抓了。”
“到现在也不知道关在哪里,是死是活。”
“锦衣卫抓人,抓的是贪官污吏,周大人两袖清风,怕什么?”钱弘椒似笑非笑道。
周高逸脸色一沉,笑容僵在脸上。
老子屁股干不干净,你他娘的心里没数吗?
啥意思,是在威胁老子?
钱弘椒熟视无睹,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将来江淮省的政务就落在他的身上,一府二十四州需一肩挑之云云。
周高逸听得一阵厌烦。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平日里他的脾气很好,否则也不可能协助皇帝处理政务数年,被委以重用。
还能和前淮南军的将领处的关系不错。
那些武夫粗鲁蛮横,他都能笑着应对,从不红脸。
他猜测,是钱弘椒的身份实在敏感,又握着他的把柄,实在不愿意见到对方。
每一次见面,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收过我的钱,你欠我的。
钱弘椒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郑重。
“周公,今日请你来,有一事相托。”
周高逸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
他就知道钱弘椒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钱公请讲。”
钱弘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有个养子惟治,我想让他入仕。”
周高逸不语,等待对方继续开口。
“惟治是我的养子,兄长钱倧的长子,自幼在我身边长大,性情沉稳,通晓兵法。”
“他是真正的钱氏子弟,不是那种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他在杭州时,曾随军训练,能骑善射,对行军布阵颇有心得。”
“我想让惟治入禁军为将,或外放地方为官,江淮省就挺不错。”
钱弘椒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高逸脸上:
“周公如今是江淮省左布政使,从二品的高官,这点事,应该不难吧?”
不难。
当然不难。
以周高逸如今的权势,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小老百姓,都能轻易给其弄个官职。
更何况钱惟治这种饱读诗书、家风优良的钱氏子弟?
别看钱弘椒是亡国之主,以为钱家都是废物。
实际上,钱家的家风极其卓越,是真正的书香门第。
历史上,据不完全统计,两宋三百余年间,钱氏一门就出了320位进士!
钱氏家族在文化领域也人才辈出,涌现出众多文化名家和能臣硕儒,其门风影响了后世。
钱氏家族甚至形成了以《钱氏家训》为核心、重教育、轻权位、务实的家风。
千年后更是涌现出伟大的科学技术领域人杰。
(怕被和谐,不写名字,大伙应该都知道是哪几位吧?)
周高逸微微思索。
江淮省下辖二十余州,布政使司衙门里空着的佐贰官位置多的是,随便塞个进去,谁也不会说什么。
禁军那边,高怀德是他的旧相识,当年在淮南共事时关系不浅,递一句话的事。
估计钱弘椒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提出入禁军的想法。
可问题是——
钱氏,亡国王族。
洪武皇帝灭国无数,从后蜀到南平,从赵宋到北汉,从南唐到南汉。
所有的亡国皇室都被迁到汴京安置,锦衣玉食,但只有南平高氏入朝为官。
其余无一例外,全部没有一个人入仕为官。
周高逸怎么敢做这个出头鸟?
他放下茶盏,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翻涌不止。
钱弘椒看出他的犹豫,没有继续施压,也没有开口威胁。
他只是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周高逸面前。
那册子不大,只有巴掌见方。
封面用的是普通的黄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百家姓》。
钱弘椒解释道:“这是杭州钱塘一个教书先生编写的。”
“那人姓王,名应麟,是个老童生,考了大半辈子也没中举。”
“他在乡间教书,闲暇时编了这本小册子,给孩童启蒙用的。完稿后,辗转送到我手上。”
他顿了一下,幽幽一叹:“王应麟担忧钱氏的存亡,希望我能将此书献与天子,求得厚爱。”
“他表示钱氏在吴越数十年,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有德于民。”
“如今归顺朝廷,只求天子垂怜,不要让钱氏断了香火。”
周高逸翻开册子,第一行字赫然在目:
“朱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赵秦尤许,何吕施张。孔曹严华,金魏陶姜。”
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句。
朱、钱、孙、李。
朱是当今皇室,天下共主。
钱是吴越钱氏,亡国之族。
孙是钱弘椒正妃的姓氏,也是吴越的名门望族。
李是南唐皇室李氏的姓氏。
按国力,吴越虽然富庶,但疆域、兵力、人口都不及南唐,李应该排在钱前面才对。
可这本册子出自杭州人之手,自然把钱放在了李的前面。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地域私心。
这年头,别看都是中国子民、中国疆域,实际上割裂感还是很严重,很排外。
杭州人写的启蒙书,杭州人排前面,天经地义。
周高逸又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全篇不过几百字,四言一句,朗朗上口,将常见的姓氏编成韵语,便于童蒙记诵。
这是一本启蒙读物,类似《千字文》,有学问,但用处不大。
真正有价值的,是它传递的政治信号。
吴越旧民,承认朱家的正统地位。
他们将朱放在首位,这是投诚,也是表态。
钱弘椒想用这本书,向天子证明钱氏的恭顺、吴越百姓的臣服,为子嗣的仕途铺路。
周高逸沉默了很久。
册子在他手中翻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也不敢漏掉。
生怕有什么夹藏私货,凑在一起是辱骂当今天子的。
左看右看,确实没什么,是正儿八经的百家姓,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钱公,”周高逸终于开口了,“此事事关重大。我位卑言轻,不敢擅专。需要先向天子请示。”
他顿了一下,目光与钱弘椒对视,保证道,
“若天子首肯,我自当尽力,为公子安排合适的职位。”
钱弘椒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劳周公。”
周高逸站起身来。
事都说完了,不走等啥时候?莫非还留下来吃顿饭吗?
他可没这个闲心雅致。
钱弘椒也跟着站起来,亲自将他送出府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穿过前厅,来到大门口。
冷风灌进来,吹得周高逸打了个哆嗦。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那件硬邦邦的粗棉袍根本挡不住寒气,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走到门口时,钱弘椒忽然停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笑着道:“对了,我已经派人往扬州周府送了两大箱财物,算是酬谢。不论此事成与不成,都不用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