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时他一门心思东出,早就抛之脑后,后来妃子越来越多,更加记不起来了。
“陛下......”
尤氏心里一酸,哽咽道,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泪珠。
朱骁下意识想放对方出宫,旋即立马打消念头。
他醉,不代表脑子糊涂。
尤力强是什么人?
锦衣卫都指挥使,是他朱骁的眼睛。
万一放尤氏出宫,嫁给权贵,岂不是给他上眼药吗?
即便嫁给普通百姓,尤力强能不能接受是一方面,朱骁也不愿意有万分之一的风险。
他想了想,说道:“今夜,你便侍寝吧。”
年岁大点就大点吧,熄了灯都一样。
尤氏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婢......遵旨。”
第541章 百家姓
开封城的年味已悄然褪去,热闹却未散尽。
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还挂着,红绸在风中微微飘荡,只是街上的行人不再像元日那般拥挤。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地从御街拐进甜水巷,吆喝声拖得老长。
几个孩子追在车后面跑,手里攥着几文压岁钱,脸蛋冻得通红,笑声清脆得像碎冰。
周高逸站在城门洞下,裹了裹身上的棉袍,深深吸了一口气。
汴京的空气,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带着炊烟、酒香、马粪和护城河水的潮湿,冷冽中混着一丝暖意。
他离京数载,出使吴越,转任扬州,如今带着江淮省左布政使的任命回京。
本以为一切都变了,可城还是那座城,楼还是那些楼,城门口卖胡饼的老汉都还是那张脸,连那口缺了角的铁锅都还是老样子。
可分明又不一样了。
周高逸沿着街道往里走,目光扫过街边的粥棚、茶摊、布庄。
他记得离京前,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
如今走了半条街,只看到一个驼背的老汉蹲在屋檐下,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半碗粥,冒着微弱的热气。
街上的行人面色红润了许多,行色匆匆。
偶尔有人停下来买两个蒸饼,掰开,热气腾腾地往嘴里送,脸上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踏实的表情。
这让他感到欣慰,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欣慰的是,朝廷的削藩新政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赋税减轻了,路边的饿殍不见了,连街上的狗都胖了一圈。
不安的是,新春傍晚,锦衣卫在扬州抓了二十多个贪官,连他手下的一个判官都被带走了。
周高逸屁股可不干净。
他不知道锦衣卫是没查出来,还是查出来,顾忌他的身份没有动手。
此番入京,他会不会出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高逸是真的担忧,可又不能不来。
他还得去政事堂领官身,还得参加国宴,拜会皇帝。
中枢的理由光明正大,新设行省,三司主官需领官身,入京面圣,完全让他没有半分理由回绝。
总不能不领官身吧?
不领官身,谁认你这个名义上的江淮省左布政使?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周高逸身躯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寒冷,而是想到,正参加国宴时,忽然一队甲士冲进来,将他抓捕,然后宣读罪证。
他的脸会丢尽,他的家眷会蒙羞,他的脑袋会搬家。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周高逸收敛心思,跟着领路的侍从,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先去政事堂报到,而是拐进了城东的一条巷子。
钱府到了。
这宅子不大,在黑瓦白墙间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个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
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上没有铜环,只有一个铃铛,拉一下就会响。
侍从拉响铃铛,等了片刻,门开了。
开门的老仆认出来人,躬身道:“周公,主人在后院垂钓。”
周高逸点了点头,跟着老仆穿过前厅、回廊,一路往后院走。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腊梅,花已谢了大半,枝头还挂着几朵残黄,花瓣边缘泛着枯色。
后院有一座假山,山下挖了一方池塘,池水碧绿,几尾锦鲤在水中缓缓游动,偶尔有一尾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初春的开封依旧寒冷,但鱼儿却很活跃,围在一起争抢鱼食。
古人造池有‘方寸之地,必有深潭’的说法。
池子至少有一米以上的深度。
当水面结冰时,冰下的水温可以稳定在四摄氏度左右,为鱼儿提供了一个天然的恒温庇护所,使其免受冰面极端低温的直接影响。
池塘中堆叠的假山石,其底部往往形成与外界隔绝、相对恒温的深水洞穴。
这不仅为锦鲤提供了天然的藏身之所,还能帮助它们在深度不足的池塘中安全过冬。
钱弘椒坐在池边的石墩上。
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竿头垂着丝线,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狐裘,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毛边。
头上戴着一顶暖帽,脚蹬一双厚底棉靴,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面色红润,下巴圆润,看不出半点亡国之君的憔悴。
自纳土归明后,钱弘椒便深居开封。
他并没有被软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完全没人盯着。
可钱弘椒似乎真的累了,老了,终日闭门读书、垂钓,连门都很少出。
周高逸站在回廊下,看了一眼,心里就冒出一股无名火。
他穿了数年的棉袍,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歪了。
为了给朝廷一个好印象,他一直穿得朴素,连好一点的绸缎都不敢上身。
他那件棉袍是两年前在扬州街头的成衣铺买的。
用的是最便宜的粗棉布,里子絮的是旧棉花,穿在身上硬邦邦的,既不保暖也不贴身。
领口磨得起了毛,蹭在脖子上痒痒的,他只能用一条旧布巾围住。
此时此刻冻的瑟瑟发抖。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锦衣卫那帮人眼睛毒,谁知道什么时候盯上你?
穿得好,说你是奢靡无度、贪赃枉法。
穿得差,说你是故作清廉,府尹的俸禄可不少,你穿成这样,装给谁看?
横竖都是错,不如穿得差一些,好歹有个说辞。
臣不敢奢靡,恐负圣恩。
可怜他周高逸明明‘富甲一方’,却只能装作一副‘洁身自好’的模样。
什么俸禄,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器物,处处都要算计,生怕被人抓住把柄。
可钱弘椒呢?
亡国之君,穿狐裘,戴暖帽,坐在寒风里钓鱼,一派悠然自得。
那狐裘的毛色油亮,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你他娘的装什么了?
这么冷的天气,就在外面顶着寒风钓鱼?装给谁看了?
周高逸咬了咬牙,咽下那口闷气,换上一副笑脸,走了过去。
“钱公,久违了。”
不是他愿意如此,实在是没有办法。
昔年他出使吴越,私底下可拿了钱氏一大批钱财与女人。
他若是不来,不恭敬,万一钱弘椒不讲武德,向御史台甚至锦衣卫把他给点了,那就完蛋了。
穿鞋怕光脚的。
如今钱弘椒就一个爵位,半分权力都没有,周高逸可不愿意与对方同归于尽。
当你拿了钱,一切便身不由己。
主要是当今天子厌恶贪污之人,否则,周高逸怎么可能给对方好脸色?
一个亡国之君,凭啥能指挥自己?
又凭啥有脸在自己面前装呢?
钱弘椒转过头,放下鱼竿,站起身来,笑呵呵地拱手:
“周公,一路辛苦。来来来,坐。”
周高逸看了一眼石墩,没有坐。
那石墩光秃秃的,上面连个垫子都没有,坐上去怕是屁股都要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