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公,这如何使得。”周高逸一愣,旋即装模作样地推辞道,手掌往外推了推,
“咱俩谁和谁呢?你这不是小觑我吗?”
“使得,使得。”钱弘椒连连摆手,笑容可掬,“周公为犬子奔波,这点心意算什么?收下,收下。”
周高逸推了几次,见钱弘椒态度坚决,便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离开钱府后,他并没有直接去见天子,而是去了沈府。
政事堂的四位宰相,他最不喜沈义伦,为人刚正不阿,说话不留情面,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跟他说话像是被审问。
但又最信任对方。
周高逸打算问问对方如何看待钱氏。
若对方没有排斥,便再向皇帝请示。
凭他对沈义伦的了解,对方不会有私心,会公正地判断这件事。
沈义伦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他不会害人。
......
宋府,书房。
章通跪地行礼:“女婿拜见丈人。”
宋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呵斥道:“说了多少次,见面的时候称官职!”
他心里依旧放不下对方杀妻娶新欢。
别看对方在呵斥,但章通清晰感受出对方话语中的接纳。
他撩袍起身,担忧道:“宋相,此番下官擢升左布政使,李秋可不满意的很。”
李秋,乃孟蜀官员,归降后历任工部尚书、成都府尹。
成都府尹是个比较棘手的位置。
先是宋琪担任,入京后昝居润担任。
后来昝居润觉得情况太过复杂,且被身为少尹的章通一直背地里攻讦,又调回凤翔府。
章通本以为他会接任,没想到给别人做了嫁衣,落到了李秋手里。
此番推行行省制度,他以为自己又上不去,没想到竟然压了李秋那厮一头。
他猜测,是昔年科举时,他的族人科举舞弊。
也不算舞弊,就是殿试的时候左顾右盼,看别人怎么答题。
你看就看,还那么光明正大,直接被逮住,当真贻笑大方。
尽管皇帝只是革除了其族人的举人名分,没有牵连李秋,但心里肯定有芥蒂。
否则,四川省左布政使怎么也落不得章通的头上。
也正因李秋没有上位,心怀不满,私下对章通表示:“老夫盯上你了。”
身为按察使的李秋,让章通心里还是有些嘀咕。
他可谓一身抱负,自认比肩武侯(诸葛亮),就差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
如今机会终于到来!
章通入京的途中,一刻都没有休息过,将如何治理蜀地盘算的明明白白。
哪条河该疏浚,哪条路该修缮,哪个州的赋税该调整,哪个县的户籍该清查,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可若要完全实行,一定会有违背律法的事情发生。
这是完全不可避免的事情。
改革就意味着要动旧利益者的蛋糕,可章通完全不愿意再让他们吃,决意强硬动手。
要是李秋真的一直给他使绊子,那就啥也不用干了,直接当个摆设就行。
宋琪眉头微皱。
李秋官职很高,哪怕是他也无权调任对方离开四川。
即便能调动,也不可能是现在看。
皇帝刚颁布任命,李秋屁股都没坐稳,事都没干,就被调走?
别说皇帝,就是百官都会心生不满。
你能弄走李秋,是不是能弄走别人,就是给你的亲信铺路?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但不能做得太过火。
宋琪道:“你莫要多虑,陛下国宴会面见你们,一定会有叮嘱的话。”
“到时候,老夫再帮你想办法。”开封城的年味已悄然褪去,新春的热闹却未散尽。
虽没得到确切的答复,但章通依旧恭敬道:“下官多谢相公。”
宋琪摆了摆手,问道:“你不是有准备实行的想法吗?老夫看看。”
章通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十几页纸张。
宋琪仅仅看了几眼,眼眸骤亮。
良久,他放下纸张,并没有对此表态,反而笑道:“贤婿,一同用食吧。”
第542章 觉得难办,咋不辞官?
洪武九年三月二十日,昭德殿。
天色还未全暗,殿内已燃起数百支蜡烛。
烛火映着梁上的彩绘,龙纹、凤纹、云纹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将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辉煌,连殿角的铜鹤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蜡烛的烟味混着檀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不呛人,反倒有一种庄重的气息。
这是行省制度推行后的第一次大国宴。
赴宴的官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一品到三品的高官,紫袍金鱼,坐于殿内前排;四品到五品的绯袍,坐于殿中两侧。
六品以下的青袍、绿袍,只能坐在殿外廊下。
好在暮春时节,不冷不热,倒也舒适。
廊下摆着一排排长案,案上菜肴与殿内无异,只是少了几样御赐的珍馐。
放在以往,他们当中有些人或许能入殿。
可架不住来的人实在太多,品阶一个比一个吓人,只能挤在外头。
不过殿外也有殿外的好处。
皇帝看不见,能肆意畅谈,不用装得那么辛苦。
殿内的座位排布极有讲究。
正中高台上设两席:皇帝朱骁居左,皇后折赛花居右。
嫡长子朱昀坐在下首,紧挨着父皇。
台下第一排,左手边是政事堂四位宰相、枢密院使副、六部尚书、三司大将、御史大夫等中枢重臣。
右手边是各省入京的布政司、按察司高官。
由于前番任命的省都指挥使,大多在京城时已被皇帝接见过,基本都已离京。
来的也就是江西省都指挥使严阳,以及各省没来见过皇帝的副都指挥使、都虞侯等武将。
再往后,是一排特殊的座位。
钱弘椒坐在那里,身穿紫色圆领袍。
虽是紫袍,但他却是吴越王爵,与正儿八经的实职紫袍不一样,袍服上的纹样是显示尊贵身份的瑞兽。
他的身旁是赵德昭,赵匡胤的次子。
赵匡胤一共四子,长子德秀、三子德林早夭,四子德芳自幼体弱,也就一个次子赵德昭能看。
朱骁也没有亏待老赵,给了一共侯爵,赵德昭袭之。
再旁边,是南汉亡国之君刘鋹、前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
四人并排而坐,与满殿的紫袍绯袍格格不入,却又被安置在最显眼的位置。
落座前,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魏兄,听说你被点为河东省左布政使?”
一个穿着绯袍的中年人端着酒杯,凑到河东省左布政使魏涵面前。
魏涵拱了拱手,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正是。可说实话,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河东那地方,北边就是辽朝,西边隔着黄河与党项相望。”
“我这个布政使,管人管粮管民政,可要是辽人打过来,我还得指望都指挥使的厢军。就怕到时候两边不搭,出了纰漏。”
旁边陕西省左布政使昝居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河东好歹还有天下第一重镇晋阳做依托。”
“我们陕西,边境太广,北边定难五州还在党项人手里。我这个布政使,怕是坐不稳。”
话虽如此,可他们二人语气中的得意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眉梢都带着光。
那绯袍官员听着二人装模作样的话,一阵暗骂:‘老子怎么就来找你们了?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真觉得难办,咋不辞官?
“坐不坐得稳,看本事。”一个声音插进来。
三人侧目一看,是陕西省副都指挥使郝凡,之前乃朔方军左厢都指挥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昝布政你管内政,卢都使管兵。”
“只要粮草赏赐跟得上,党项人敢来,军队替你挡着。”
昝居润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是文官,最怕的就是武将不听话。
当初在开封,那时还是周朝,皇帝郭宗训。
世宗皇帝郭荣死之前,赵匡胤是多么听话?
当着病榻上郭荣的面,疯狂给符二妹磕头,以表忠心,那模样,见的人都认为对方是真的忠心。
结果呢?
郭荣才病逝没多久,赵匡胤便领兵篡位,直接登基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