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26节

  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桌案被撞歪了,文书散了一地,墨汁洒在舆图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

  楚昭辅看的都呆滞了。

  他一个文人,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压根不敢劝架,只能不停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潘美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夹在二人中间,双臂如铁钳般将二人分开。

  他的力气极大,一只手箍着一个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两人拽开。

  “胡闹!堂堂枢密使,竟如此粗鄙,何以面对天下?面对陛下?”

  他本不想如此,实在是这二厮太过分,让他看不下去。

  听到陛下二字,李处耘与马彪眼神瞬间清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分开后,李处耘率先抱拳,气喘吁吁:“刚刚是某错了,不应动手。”

  马彪也抱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是某先动的手。若陛下治罪,某来承担。”

  楚昭辅提议道:“不就是人选嘛,何必如此?”

  “不如这样,但凡意见不同之人,都送往宣政殿,由陛下定夺,如何?”

  李马微微思索,颔首道:“就这样办。”

  二人各自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谁也不看谁。

  ......

  枢密使大打出手的消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衙门军营,到处都在议论。

  满朝哗然。

  在虎贲军军营巡视的罗茂闻言大怒,二话不说,翻身上马,点了三百亲兵,披甲持刀,一路朝李府杀去。

  铁甲铿锵,刀枪如林,堂而皇之从朱雀大街呼啸而过。

  罗茂骑在马上,面色铁青,双眼通红。

  他不管什么规矩,只知道有人欺负了他二哥,他就得把场子找回来。

  “李处耘!”他在马上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个酸丁,敢动俺兄弟?老子今天拆了你的骨头!”

  梁干听到罗茂带兵往李府去了,脸色骤变,当即点起五百军士,抄近路赶往李府。

  生怕罗茂火气上头,真把李处耘给砍了。

  别人他不信,可罗茂那铁憨憨的性格,是真的能干出来。

  李继隆听闻老爹要被砍,急的同样想带兵护卫。

  可他只是个指挥使,初到雄武军,威望不够,压根没人跟他去李府。

  无奈,他只能单骑离营。

  史府,史彦超赤裸着上身,在院子里举石锁。石锁八十斤,被他举过头顶,又放下。

  听到消息,他狂笑不止,差点被石锁砸住脚趾。

  向拱是与他有私仇,而李处耘他就是真的看不上眼。

  一个武夫,整日学那些文人墨客的模样,装模作样。

  听说对方时不时去拜访号称名士的穷酸,引为幕僚,探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关键是真让他吟诗作对,屁也说不出来。

  相比起李处耘,他更喜欢马彪,最起码对方颇有勇力,昔年围攻晋阳时曾亲自带兵攻城。

  对方可是枢密使啊!

  史彦超喝道:“披甲,老子要帮帮场子!”

  他还没来得及踏出房门,护卫头领跪地地上恳求他不要去。

  史彦超眉头一皱:“为何?”

  护卫头领道:“擅自动兵乃大罪,且这件事涉及侍卫司与殿前司,主公乃龙骧军大将,陛下亲军。”

  “若你前往,陛下会如何看待?主公至龙骧军数万军士置于何地?”

  史彦超并不是真的听不进劝。

  他垮着脸道:“干,错过一场好戏!”

  ...

  “快!快!”梁干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催促身后的士兵,声音都喊哑了,

  “把李府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谁敢硬闯,就地拿下!”

  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到达李府。

  罗茂的人马刚到巷口,就看到梁干的人已经把李府团团围住。

  靖安军的甲士手持刀盾,排成几排,盾牌林立。

  两拨人在巷口对峙,刀枪相对,剑拔弩张。

  罗茂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梁干,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干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几十个持刀盾的亲兵,面色不变:

  “李府是朝廷命官之宅,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请回。”

  “撒野?”罗茂冷笑,“老子就撒野了,你待怎样?!”

  梁干拳头紧握,青筋暴起,暴喝道:“罗茂!你虽是国公,实职却仅是内殿司副都指挥使。”

  “按品阶,你还需要向老子行礼!”

  他本来顾及对方是皇帝结义兄弟,多加忍让。

  可对方不留情面,就别怪他翻脸。

  “去你娘的!你算什么东西,敢让老子行礼!”罗茂怒喝,“让开!”

  梁干冷哼,躲到军士后面,冷冷盯着对方。

  五百对三百,优势在我。

  即便是兵力不足,他也不带怕的。

  他带的可是靖安军,可不是虎贲军那群藩镇新瓜蛋子能比的。

  罗茂显然知道打不赢,气得脸色涨红。

  他鲁莽却不是真的傻,此刻血气下来,脑子清明,已生出害怕的念头。

  公然带兵围攻枢密使、国公的府邸,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他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听到马彪被打,血气上头,另一方面则是记恨李处耘当时在长安的羞辱。

  李府后院,李处耘脸上还有一道红印,是被马彪打的,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他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老子被打,现在还被围,这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

  李氏拉着朱祐来到宣政殿,扑通跪地,泣声道:“陛下!”

  “臣妾的父亲若犯了错,自有国法处置。可罗茂不分青红皂白便带兵围府,于情于理,置国法何在?”

  “若非梁都使带兵护卫,臣妾父亲怕是早已尸首异处!求陛下秉公处置!”

  “求父皇秉公处置!”

  朱祐也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朱骁望着跪地俯首的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是真没想到,罗茂会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更没想到,李处耘与马彪竟然会公然打架!

  当然,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很好的结果。

  两派斗得越狠,越利于皇权稳定。

  不过这种事情只能心领神会,面上肯定不能如此。

  让朱骁意外的是,李氏的手腕竟然不错。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将李处耘这个互殴者变成了被打的弱势者。

  将罗茂说成不顾王法之人,如今能擅自带兵围李府,下一次是不是就能带兵攻打皇城?

  并且李氏还将梁干说成护重臣心切,擅自动兵实属迫不得已。

  果然,深宫是磨练女人手腕最好的地方。

  朱骁面色大怒,喝道:“来人!将罗茂给朕拿下!卸甲!就在李府鞭笞三十,当着李公的面,狠狠地打!”

  “不,五十!醒醒他那‘聪明’的脑袋。”

  “谁若是敢装模作样,朕砍了他的头!”

  毕彬起身,匆忙走出殿外,撩起官袍便朝宫外狂奔。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本以为能趁机扳倒罗茂,看来皇帝还是念着兄弟之情,重拿轻放。

  这也正常,除非罗茂真的拔刀,砍死军士,甚至砍伤李处耘。

  到时候,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徇私。

  朱骁继续道:“李公受委屈了,朕会赏赐其黄金五百两。”

  “朕听说这些时日,继隆在军营表现不错,朕心里有数。年轻人,该加担子就得加担子。”

  李氏知道皇帝很给面子了,并没有继续逼迫,过犹不及。

  她叩首谢恩,拉着朱祐退了出去。

  望着李氏离去的背影,朱骁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禁军的武夫太过嚣张跋扈!

  按照规制,枢密院与三司可从来没有调兵权,竟然公然调兵,还调成功了。

  将领的威望已经严重威胁到皇权!

  梁干也就罢了,罗茂可才刚刚入京没多久啊!

  这就不单单是将领跋扈,是整个禁军上下就没把规制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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