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义伦面色不变,像是没看见一样,淡淡道:“这种小事,便不必再讨论了。”
“我等还是商议商议推荐人选的事情吧。”
这段时日,六部、御史台都推荐了不少人选,一直还没有正经八百地商议过。
众人神色一正,命人拿出名单。
吏员从柜中搬出几摞文书,摆在桌案上,纸页哗哗响。
下面推荐的人选,不说八百,也有三四百。
枢密院那边,只会更多。
沈义伦拿起一本文书,翻阅道:“户部给事中庞复,显德五年科举入仕(成都科举的,只不过那时未称帝,还用显德年号)。”
“直任彭州九隆县丞,后县令调走,擢升县令。”
“治理彭州两年以来,赋税上涨半成,作奸犯科少一成,大考后调任成都双流县令。”
“因治理双流时,造成冤假错案,被御史弹劾,贬谪为华州司仓参军。”
“任司仓参军三年以来,将仓库、租赋、市易等打理的井井有条,大考后擢升同州刺史。”
“上任同州三年来,赋税上涨一成,开垦荒田三万亩,百姓安居。故因功于洪武七年,擢升户部给事中,直到如今。”
众人听罢沈义伦所言,默默不语。
这显然是吕伟举荐之人。
可刚刚吕伟对沈义伦不敬,好死不死举荐之人还是沈义伦看的。
同为宰相,众人还是选择将权力交给沈义伦。
庞复能不能擢升,就看沈义伦的想法了。
给沈义伦面子,就是给他们面子,不然,以后谁都能指着宰相的鼻子骂了。
就连一向与吕伟关系不错的宋琪,此刻都选择默认。
沈义伦扫视三人一眼,微微思索。
这个人的履历,就是大明绝大部分官员正常的升官路线。
科举入仕后,分配地方,然后经历擢升贬谪,一路路进入中枢。
不过按照他有过冤假错案、贬谪的经历,宰相基本是不可能了。
最大希望也就是侍郎,若运气好被皇帝看重,有可能上任尚书。
沈义伦摩擦着文书,开口道:“庞复有过州县主官经验,且有功勋,应该擢升。”
“然。”沈义伦话锋一转,“其有冤假错案的经历,不能任提刑按察使司官员。”
“庞复乃蜀人,某认为,可上任四川省布政司。官职嘛,右参议便挺合适。”
“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宋琪三人眼眸微亮,忍不住多看沈义伦几眼。
怪不得皇帝最喜爱他,这心胸当真豁达。
若是他们被吕伟那么一搞,别说庞复,只要是对方举荐的,绝对会打压,投反对票。
魏仁浦道:“我认为可,蜀人知蜀地,且乃省级官职,不违背陛下所说,不能任的当地或临县县令。”
他们刚刚算了一下,天下十二省,省一级缺额,上到布政使,下到司狱司司狱,缺额高达数百人。
也就是说,他们即便将各衙门举荐的人都任命,缺额依旧不少。
事实上也不可能全部任命。
缺额的官员,只能通过过往的履历,从各地州县中选拔。
就是那些或没有门路,或不屑投机取巧、阿谀奉承之人。
沈义伦颔首,将庞复的文书递给身旁的政事堂户房主事。
宋琪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本文书,说道:“章通,现任成都府少尹,政绩斐然,我建议,可拟为四川省右布政使。”
三人眉头一皱。
都不用看,都知道这人是宋琪的人。
毕竟对方之前为同平章事兼任成都府府尹,于蜀地经营数载,说麾下没亲信谁信呢?
魏仁浦与鱼崇谅选择默认。
毕竟,他们也有要举荐的亲信,回绝宋琪就是回绝自己。
沈义伦则一板一眼道:“宋相,我看看。”
宋琪叹了口气,将文书递给沈义伦。
沈义伦翻看几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洪武二年二甲进士,初任便是成都府华阳县令?”
那时候大明虽迁都长安,但成都作为前都城,尤其还是附郭县,盯的人绝对不少。
(附郭县就是治所,比如成都府的成都县、华阳县,长安府的长安县、万年县)
一个二甲进士,直接上任从五品官职?
沈义伦越看越心惊。
章通的履历堪称平步青云,一路从华阳县令,擢升成都府长史,如今更是从四品的少尹!
他今岁才三十四岁,才入仕七年!
这架势,是要在四十岁前,入政事堂为相吗?
沈义伦放下文书,正色道:“此人升的太快,右布政使需要的是精通算学、最好有过户部任职之人。”
“我不赞同,且认为,他应该在少尹的位置继续干上几年。”
宋琪脸色微变。
什么叫最好有过在户部任职之人?
右布政使乃正三品大官,是要将侍郎外放地方?
魏仁浦依旧是老好人的模样,笑道:“凡布政司参政、提刑按察使司佥事以上的官职,咱们没任命的权力。”
“不如将这个人选送到政事堂,由陛下裁定?”
沈义伦点了点头。
反正他是不可能同意的,皇帝也不可能同意。
傻子都知道,对方升的这么快,肯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宋琪颔首,能送到宣政殿,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本来也是他想要的结果。
数个时辰后,熔金落尽,夜幕徐来。
殿内的烛火一盏盏点了起来,火苗在窗缝透进来的风中摇曳。
数百个被举荐的官员,他们才讨论了八十余人。
被举荐之人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权力斗争。
宋琪、魏仁浦、鱼崇谅三人虽平日里关系不错,但仅限于不错。
真到涉及权力,立马就会撕破脸。
由于沈义伦是中立、无私之人,凡争执不下,皆由对方裁定。
沈义伦又身体不好,无法长时间凝神,故效率慢了下来。
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喝一碗药,苦涩的药味在殿中弥漫。
相比起政事堂这边暗流涌动,枢密院那边则差点打了起来。
...
枢密院紧闭的房门外,几十个官员贴在门上,闭目聆听动静。
一个挨一个,像壁虎一样趴着,耳朵死死贴着门板。
被挤在外面的官员急得跺脚,压低声音激动道:“咋样,打起来没?”
他觉得,若是错过枢密使打架的场面,这辈子都不会活得开心。
不止是他一人如此想,所有人都是如此。
为此,哪怕天色一黑,早到下值的时候,竟无一人离去。
那些今日休沐没来的,估计肠子都能悔青。
最前面的直学士杨洽低声道:“里面太吵了,没听出来。”
说罢,他扭了扭屁股,把耳朵往门板上贴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几乎趴在了门上。
不知是谁从后面推了一把,杨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砰——!”
房门被重重撞开,杨洽匍匐趴在地上,下巴磕在砖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牙磕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顾不上埋怨是哪个王八蛋害自己,战战兢兢抬起头,看着面红耳赤的枢密使们,尬笑道:
“我......我说是不小心的,上官信吗?”
李处耘脸色一沉,喝道:“滚出去!”
马彪看向殿外仓皇而逃的官员,暴喝:“都滚,谁要是继续在老子眼皮子低下晃悠,挨鞭子!”
说罢,二人死死盯着对方,仿佛要瞪死对方一般。
李处耘看着马彪魁梧的身躯,熄下动手的心思。
听说对方曾跟随陛下于晋州激战辽军,单人以步克骑,救陛下性命。
单论个人武力,马彪在大明是能排上号的,不说第一,那也是前十的猛男。
李处耘虽是将门出身,身手不差,可要是和马彪这种猛人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他不敢,马彪敢!
老马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
他重重一拳将李处耘打翻倒地。
“啥意思?真当老子提不动刀了?!”
李处耘大怒。
真当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他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撸起袖子就扑了上去。
二人瞬间如市井之徒般扭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