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紧握的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中布满了血丝,一股强烈的屈辱和对自身权力弱小的痛恨感席卷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将头深深叩下,声音嘶哑:“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王峻继续道:“官家!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了,臣举荐何微兼任!”
郭威默然,连何微都投靠王峻了,如此一来,整个虎捷军,岂不是尽入王峻彀中?
但他面上依旧点头:“可!”
王峻这才满意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轻蔑地瞥过跪在地上的朱骁,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陛下若无事,臣衙中尚有公务亟待处理,先行告退。”
陈观也如蒙大赦,急忙跟着起身行礼,几乎是踉跄着追随着王峻的脚步退出了大殿。
魏仁浦看着王峻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
王峻势大,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动手,必然引发朝野剧烈动荡,甚至可能激起地方节度使的恐惧反弹,重现慕容彦超之乱的局面。
他心中不免对郭威生出一丝埋怨。
堂堂一代开国雄主,竟因顾念旧情,放任权臣至此,终成尾大不掉之心腹大患。
郭威似乎没有了力气,无力的瘫在榻上,身边的内侍急忙道:“魏副使,朱......,退下吧。”
朱骁走出延英殿,抬头望着开封城上空阴沉压抑的天穹,只觉得方才经历的一切如同梦幻。
毫不知情的进殿,然后又是没啥证据的指责,本来都要没事了,结果王峻直接逼宫。
这一切仿佛过家家般,毫无阴谋技巧可言,完全是权力的赤裸碰撞与碾压。
这种也是最无解的!
王峻赌的就是郭威不会杀他,甚至会继续迁就他!
因为他若以谋逆被杀,乃是历朝历代的大忌,每一次都牵连着甚众。
与王峻利益相关的禁军大将、地方节镇何其之多?这些人惊恐之下,谁能保证不会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果然,一切皆如王峻所料。
朱骁被废,曹英一党势力大挫,仅凭李重进、张永德等人,再也无法与他抗衡。
“朱将军......唉,朱郎君,暂且宽心。”魏仁浦从后面跟上,轻轻拍了拍朱骁的肩膀,温言安慰道,“你还年轻,一时的挫折未必是坏事。”
朱骁看着魏仁浦,微微一笑。
之前他从未私下接触过对方,今日却肯为他仗义执言。
朱骁心中自然清楚,王峻如此猖狂,绝不可能长久,一旦王峻倒台,自己必被起复。
可他怕的是现在!
如今他一介白衣,王峻若狠下心,随便派十几名死士冲入府中,便能将他全家屠戮殆尽!
擅杀大将与杀害平民,在王峻这等权臣眼中,后果截然不同。
届时只需找个替罪羊顶罪,便能轻易糊弄过去。
他突然目光灼灼的看着魏仁浦。
魏仁浦被看的有点后背发凉,忍不住道:“你......你想作甚?”
......
一辆马车行驶在开封的街道上。
车厢内,魏仁浦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想让本使护送你一程,直说便是。方才那眼神,着实有些骇人。”
朱骁“哈哈”干笑两声,借此掩饰内心的尴尬。
他旋即正色,拱手道:“魏副使,今日多谢了。您亲自送我,定然开罪了王峻,此情朱某铭记于心。”
第97章 快速的安排
魏仁浦摆了摆手:“我对他构不成威胁,不会对我下狠手的。倒是你,得多加注意些!”
朱骁方才一开口,他便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担忧。
朱骁在虎捷军左厢根基深厚,想要让何微最快速的掌控左厢,那就是除掉朱骁,其次打压或杀一批朱骁心腹,再拉拢一批,方为上策。
朱骁沉默不语,脑中飞速盘算着可以暂时藏身的地点。
成大事者,必须懂得隐忍,审时度势,绝不能在此刻逞一时之勇。
马车辘辘,刚穿过一条街道时,角落阴影里,十几名蒙面黑衣的汉子缓缓将已然出鞘的长刀收回鞘中。
为首那人目光阴鸷,盯着马车远去的身影,低声道:“是魏仁浦的车驾,毕竟是枢密副使。算了,晚上再杀,走!”
有百姓不小心瞥见这阵仗,吓得面无人色,惊恐地向后缩退,大气也不敢出。
这该死的武夫们!
......
魏府马车将朱骁送至宅邸后便匆匆离去。
朱骁目光深邃看着刚住进去没多久的房屋,微微一叹。
王峻的屠刀高悬颈侧,随时可能落下,他绝不能有丝毫犹豫,必须当机立断!
他立刻唤来门口值守的亲兵,让所有人都聚齐起来。
待众人到齐后,朱骁没有解释,直接安排道:“所有人,各自去李清儿处领三个月月俸后,速速离开!”
亲兵们闻言,脸上忧色更重。
他们亲眼见到都使被禁军押走,如今归来又下达这等命令,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猛地齐声抱拳,语气决绝:“我等誓死追随将军!愿与将军共进退!”
朱骁长叹一声,呵斥道:“胡闹!我如今暂且不能自保,何况你们呢?保全自身才能有将来,岂能白白送命!”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书房走去。
李清儿面色惨白如纸,神情恍惚,但见众人目光投来,她强自镇定下来,颤声道:“诸位......随我来吧。”
崔玉快步走入书房,只见朱骁正在收拾甲胄等行李。
她声音颤抖道:“阿郎,我该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莫不成又要被人掳掠,送给别人把玩吗?
朱骁动作微微一滞,头也不抬地急促道:“你还愣着干嘛?赶快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离开!”
崔玉脸色一喜,对方没有打算抛弃自己,赶忙朝自己屋内跑去。
片刻后,背着大包小包的朱骁走出房门,只见五名亲兵正面色凝重的看着自己。
“将军!就算要离开,我等也要先护送你离开!”
朱骁面色动容,迅速做出安排:由两名亲兵将自己的财物交由隔壁的张令铎保管;一名亲兵去军营里向马彪等将传达自己口令;剩下两人护送自己和家眷。
......
虎捷军左厢军营,中军大帐内。
众将官个个面色铁青,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坚硬的军靴靴底与地面不断摩擦,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朱骁被罢黜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军营。
不止他们,就连外面的士卒们同样义愤填膺。
罗彦环最先忍耐不住,张口骂道:“直贼娘!王峻老狗欺人太甚!竟敢逼迫官家罢免都使!老子这就点齐人马,去宰了那老匹夫!”
“对!官家定是被那奸贼蒙蔽胁迫!只要杀了王峻,都使定能官复原职!”
“算某一个!杀了他!屠他满门!”
“走!现在就回去整军!”
帐内瞬间群情激愤,怒吼声此起彼伏,众人红着眼,就要冲出去点兵杀向王府。
“诸位!万万不可冲动!”潘美急忙站到众人面前,张开双臂阻拦,“此举形同谋反,非但救不了都使,反而会害了他!”
罗彦环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把掐住潘美的脖颈,双目赤红,杀气腾腾:“潘美!枉都使平日那般信重你,你竟敢说出这等贪生怕死的背弃之言!”
他蹉跎半生,幸得朱骁赏识提拔方有今日,恩重如山,岂能坐视不管?!
吴向明、卢昭、林达、蒋七等将领也纷纷围上来,对着潘美怒目而视,厉声指责。
直贼娘,大不了一死,让他们眼睁睁看着朱骁受辱而无所作为,绝无可能!
角落里的董遵诲紧握双拳,指节发白。
他理智上知道潘美是对的,但胸膛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愤怒充斥,恨不能将王峻剁成八瓣。
“放心吧!都使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都使的消息。”王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伸手拍了拍董遵诲肩膀。
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董遵诲长长叹了口气。
罗茂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纠结。
大哥平日常夸潘美有帅才,方才潘美的话虽让他本能地排斥,可却觉得更不能起兵。
就在帐内乱作一团时,一直沉默端坐、面色阴沉如水的马彪,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心中一动,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掀帐而出。
帐外,一名被亲兵拦住的汉子一见到他,眼睛顿时亮了,急忙道:“马军使!是我,曹安!”
马彪一个箭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曹安的肩膀,厉声道:“大哥怎么样了?是有话让你来说的吗?”
“都使安然无恙!”曹安被捏得龇牙咧嘴,连忙道,“都使说了,让众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前提!”
听到朱骁无事,马彪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但立刻又追问道:“王峻绝不会善罢甘休,大哥要去何处避祸?”
曹安摇了摇头:“都使没说具体去哪里,只是说会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马军使,都使说您如今可独当一面,如今他不在,军中一切全交由您定夺,只有最关键的时刻才能行动!”
马彪重重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沉声道:
“某明白了!你回去禀告大哥,军中自有某在,绝不会出乱子,请他万事小心!”
“遵命!”
曹安抱拳,飞快转身,跃上马背,朝着朱府方向疾驰而去,生怕晚了一步朱骁就离开了。
马彪一脸严肃走进帐内,听着众将的嘈杂,暴喝道:“都住口!”
第98章 火龙
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马彪身上。
马彪厉声道:“大哥刚刚派亲兵传讯,命我暂时处理军中一切事务,尔等可愿听令?!”
如果说朱骁是这军事团伙的创始人,那么马彪就是二股东,资历颇深,威望素著。
即便大伙没有见到朱骁亲兵,以马彪的特殊身份,也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