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们对视一眼,上前问道:“敢问为何来此?此乃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府邸。”
那为首的内官声音略显尖细,但语气还算平和:“咱家奉官家口谕,召朱将军即刻入宫觐见。有劳速去通传!”
“请贵使稍候......”一名亲兵说了一声,赶忙朝书房跑去。
只要没什么其他事情,朱骁一般都是会待在书房里的。
禁军突然上门的消息很快惊动了府内众人,纷纷聚到书房外的庭院中,不安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书房门被从内拉开。
只见朱骁已穿戴整齐,头戴标志性的貂蝉冠,身披一袭纯白无瑕的貂裘大氅。
看着众人眼中的担忧,微微一笑:“都在这里做什么?放心吧,只是官家召见问话而已,我去去便回。”
第95章 突然的攻讦!
皇宫,延英殿。
朱骁在一队内殿直甲士近乎‘押送’的态势下,来到了森严的殿门外。
那内侍笑眯眯道:“朱将军,还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咱家进去通禀一声。”
“有劳中官了。”朱骁拱手回礼。
一路上他不是没想给内侍点金银,问问啥情况。
可这内侍圆滑的厉害,表面看起来温和,可实际上完全不给你单独相处的机会。
“宣——朱骁进殿!”
尖细的唱喏声自殿内传出。
朱骁深吸一口寒气,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定了定神,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与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暖融融的炭火驱散了所有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仿佛季节在此停滞。
郭威端坐于龙榻之上,面色看不出喜怒。
下首分别坐着枢密使王峻、枢密副使魏仁浦以及枢密院学士陈观。
“臣朱骁,叩见陛下!恭祝陛下圣躬万安!”朱骁趋前行礼,跪拜于地。
郭威并未流露任何情绪,声音平淡无波:“朕安。起来回话。”
“谢陛下。”朱骁起身,垂手恭立在一旁,并无座位,只能静待发落。
王峻率先发难,声音冷硬:“朱骁!你可知陛下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狗娘养的老匹夫!
朱骁心下怒骂,对王峻的杀意几乎难以按捺。
他狠狠剜了王峻一眼,沉声应道:“末将不知!还请王相明示!”
“你意图谋乱!”一旁的陈观立刻厉声指责,语气咄咄逼人,“你在虎捷军左厢大肆安插心腹,七军之中,竟有四军主将是你旧部,其余两军军使亦对你唯命是从!”
“此举岂非结党营私,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好大一口帽子!
朱骁心中剧震,没有毫不犹豫,“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他身躯止不住颤抖,朝着郭威的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与哽咽:“陛下!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那些将领皆是自晋州、兖州血战中,与臣同生共死、凭军功一步步擢升上来的!
“臣岂能因他们与臣并肩作战过,就阻其晋升之路?!””
“我大周禁军能纵横天下,靠的正是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求陛下明察秋毫,还臣一个清白!”
陈观大声呵斥道:“休要巧言令色,狡辩脱罪!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你在军中培植私党的事实!”
朱骁猛地抬起头,脸上已布满泪痕,大声道:“请官家彻查那些将领的履历,若有一人是无功提拔,臣甘愿认罪!”
郭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魏仁浦,开口道:“魏卿,你查得如何了?”
魏仁浦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念道:“马彪!于广顺元年,护驾皇长孙有功,擢升十将!”
“于广顺元年在晋州城外,冲阵斩杀十七名辽兵,升为指挥使,后因守城有功,升为军使。”
“于广顺二年,兖州之战,亲率本部登城,身被数创,战功卓著......”
“潘美,于广顺元年......”
...
魏仁浦每念出一段详实的记录,陈观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怪不得他早就弹劾朱骁,皇帝现在才招他来对峙,原来是让魏仁浦去做这些了。
朱骁心下稍安,暗自庆幸自己平日恪守规矩,从未因私废公。
看样子郭威是不愿意动自己的,不然不会让魏仁浦做这些了。
皇帝想撤这级别大将,单凭手底下的各军都是你的嫡系这句话就够了!
何必要再多此一举呢。
魏仁浦念毕,神色郑重道:“从军功来看,朱将军并没有胡乱任命。”
他说的很有意思,从军功来看没问题,那么从关系角度来看,有没有问题他就不知道了。
见此事难以扳倒朱骁,陈观话锋一转,再次厉声道:“陛下!臣还要弹劾朱骁另一大罪:昔日曾走私禁物,中饱私囊,罪证确凿!”
魏仁浦抬眼迅速扫了一下郭威的神情,轻咳一声,语气平淡地反问:“陈学士,你可有实证?”
陈观拱手道:“官家!证人乃是虎婕军士卒,因朱骁此僚未见过他而逃过一命,现就在外面,臣现在唤他进来!”
朱骁眉头微蹙,他娘的,果然是要拿这个事来攻讦自己。
没一会,两个侍卫拖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一见朱骁,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他,声音凄厉尖嚎:“是他!就是他!当日就是他替黄永元运送禁物的!小人亲眼所见!”
陈观满意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挑衅:“魏副使,如今人证在此,你还有何疑问?”
魏仁浦淡淡道:“即便此人所言属实,亦仅为一面之词。物证何在?岂能单凭一刑求之人的口供,便定一位厢都指挥使的重罪?”
陈观讥讽道:“物证当然是被他卖了!只要严刑拷打,必能知道去向。”
“到时候不仅能解决禁军的硕鼠,更能顺藤摸瓜,将那些胆敢购买军械的逆贼一网打尽!”
魏仁浦闻言,几乎要嗤笑出声,已不屑再与他争辩,直接向郭威拱手道:
“陛下,单凭此等孤证,远不足以定朱将军之罪。若严刑逼供便可裁断大将,国之法度何在?”
他心下鄙夷,王峻一党竟想凭如此拙劣手段扳倒一位大将,实属可笑。
王峻从进门只说了一句话后,始终神色漠然,仿佛眼前的争辩与他无关。
朱骁不禁深深看了一眼魏仁浦。
此人虽是文官出身,却身材魁梧,举止间自带一股沙场武夫的干练气势,怪不得能居枢密副使之位。
郭威听罢,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的王峻,问道:“王相公,你以为魏副使之判,如何?”
正常人到这里就打住了,可惜王峻不是正常人。
他面色阴沉的走到中央,大步走到御殿中央,双膝下跪,朗声道:
“官家!若朱骁这等结党营私、贩卖军械之辈都能安然无恙,那臣愿辞去枢密使、宰相之位!”
“臣才疏德薄,无力肃清朝纲,唯有退位让贤!望陛下另择贤能,整饬军政!”
第96章 罢黜
郭威眼神骤然沉下,坐直了身子,盯着王峻,寒声道:“那以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呢?”
王峻猛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迸出:
“臣——请立斩此僚!”
朱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心中暗骂:尼玛的!原来在这等着呢!
怪不得完全不在乎魏仁浦说的,这厮根本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而是直接掀了桌子!
这谁还有办法?!
“陛下!万万不可!”魏仁浦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声音急切而恳切,“陛下!证据链残缺不全,单凭风闻弹劾与一面之词,岂能轻易诛杀国家大将?”
王峻从怀中掏出一本文书,举过头顶,声音骤然提高:“陛下!此乃朝中及地方三十七位大臣联名上奏!皆痛陈朱骁之罪行,恳请陛下整肃纲纪!”
“臣,王峻——再请陛下,为国除奸,立斩此僚!”
郭威怔怔地看着下方的王峻,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仿佛被巨石堵住,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与王峻相识于微末,并肩作战数十载,生死与共,才打下了这大周江山。
立国之后,王峻总揽军政大权,结党营私,他念及旧情,一再忍让,步步妥协。
如今,他竟跋扈到逼宫的地步!
朱骁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再次伏地:“陛下!臣......无罪啊!”
他是真的有些怕了,怎么也没想到王峻跋扈到这种地步,竟然会逼宫!
向一代开国帝王逼宫!
此刻,他的生死已完全超脱了事实与律法,只系于郭威的一念之间。
他相信郭威心里是不愿意杀他的,可谁知道在王峻的逼迫下,郭威心理是怎么想的。
或者......或者郭威能勃然震怒,当场将王峻这个权臣诛杀!
魏仁浦不再说话了。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向后挪了挪,垂首默立。
眼前的局面已不再是简单的朝堂争论,而是赤裸裸的皇权与相权的激烈碰撞,绝非他一个枢密副使所能置喙和改变的了。
另一旁的陈观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王峻此举同样让他十分惊恐。
要是郭威震怒之下,杀了王峻,自己岂不同样会脑袋搬家!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大殿良久。
郭威的脸上重新归于平静,似乎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缓缓开口:“拟旨。”
内侍连忙备好纸笔。
“朱骁身为人臣,在军中结党营私,涉嫌贩卖军械,论罪本当处斩!”郭威的目光扫过朱骁惨白的脸,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然,念其昔日于皇室有救护之功。着即削去其一切官爵,贬为庶民!”
郭威终究还是不忍心、不愿意杀朱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