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拽出来时,哇的一声哭了,跪在地上磕头:“国公!我还能打仗!我还有两根手指,能拉弓!能拉弓!”
马彪蹲下来,看着他那双残缺的手,沉默了几息。
“你会种地吗?”
那士兵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什么?”
“本公问你,会不会种地。”
“会.....会。在家的时候种过。”
“那就去种地。朝廷给地,给种子,给耕牛,免税三年。比你在这里拿命换钱强。”马彪站起来说道。
话虽如此,但被刷下的士卒依旧满脸不甘。
享受过藩镇待遇的士卒,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劳心劳力地种地?
不仅仅是待遇的问题,更是身份、面子上的差距。
村里七大姑八大姨问做啥的,能意气风发地表示:当兵的,吃皇粮的!
可现在,他们只能成为素面朝天的庄稼汉。
第三关是武艺。
拉弓、举石锁、舞刀,一一测试。
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站到另一边。
这一关又刷下了一批。
最后统计,合格者仅八千人。
这一幕,让傅永等将领一阵汗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同僚,个个面色难看。
堂堂天雄军,大明最强的藩镇之一,有资格入禁军的不足一半!
他们心中一阵庆幸,幸亏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他们当成宝的八千精壮,禁军有二十三万!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马彪站在台上,没有急着宣布结果。
他走到台下,走进那些被刷下来的士兵中间。
这些人大都沉默着,马彪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拍了拍这个的肩膀,又拍了拍那个,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走了一圈,重新回到台上。
“弟兄们。”马彪开口了。
下面的汉子齐声将他的话一句一句传递出去,从点将台前一直传到校场最后面,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本公知道你们不服。朝廷说裁就裁,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心里有怨。”
没有人说话。
“你们摸摸自己的胸口,问问自己,你们还能打吗?还能像二十岁那样,扛着刀冲在最前面吗?”
“还能穿着几十斤的铁甲,走上一天一夜吗?”
“朝廷不是不要你们了。朝廷是不能让你们再去送死。”马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打了一辈子仗,该歇歇了。”
“朝廷不会让你们饿死、冻死。种地的,给地给种子;做生意的,给本钱给铺面;干不动活的,衙门里也有差事,看大门、守仓库、巡街坊,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俸禄。”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天雄军从今天起,不在了。但你们这些人,朝廷记得。”
“你们的功劳,陛下一笔一笔都记着。回去等消息。三天之内,会通知你们去哪儿、干什么。散了吧。”
傅永追上马彪,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国公,”他喘了一口气,“除了八千汉子入禁军,其余的全部裁了?”
“怎么可能。”马彪摇头道,脚步没停,“通过前两关,倒在第三关的,安排为乡兵。”
“至于其余的,才会裁掉。”
傅永松了口气。
他放慢了脚步,跟在马彪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吓死人了,他还真以为被淘汰的一万余人全部裁掉,那他不就成空架子了?
他暗暗盘算一下,要是按照马彪的要求。
两万天雄军,八千入禁军、七千为乡兵,其余的五千人则会被淘汰。
接下来几天,马彪的案头堆满了花名册。
那花名册摞起来有一尺多高,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年龄、籍贯、从军年月、战功记录。
五千余人的安置,不是一件小事。
他召集了户部来的几名官员,还有大名府的府尹、县令,连夜议事。
他定下了几条规矩。
能种地的,分田。
天雄军名下有大片官田,加上附近州县的无主荒地,凑了将近两万亩。
每人分十到二十亩不等,免税三年,发给种子和耕牛。
愿意去边远地区开荒的,再加五亩,免税五年。
三十多个没有家室的老兵报名去了边地,马彪亲自给他们送行,每人多给了两贯钱,让他们在路上买干粮。
想做生意的,给本钱。
户部拨款,每人最多可借十五贯,三年无息,五年还清。
不能种地也不想做生意的,安排到衙门里。
看城门、守仓库、巡街、送信、跑腿,发不了财,也饿不死。
一个月几百文钱,够一个人嚼谷了。
至于那七千人,编为乡兵,同时扩兵五百,凑成三军七千五百人。
乡兵的职责:维护地方治安,剿匪捕盗,协助官府赈灾等等。
乡兵不脱离生产。
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操练。
每月集中训练五天,由朝廷派来的将领指导。
每年春秋两季,由枢密院派员检阅,考核优异者,赏;不合格者,罚;长期不合格者,滚蛋。
马彪亲自拟定了乡兵的操典,从站姿、列队、行军,到刀法、枪法、箭术,写得清清楚楚。
他让人刻版印刷,每队发一本,不识字的,由十将念给他们听。
至于天雄军原本的将领,马彪的处理方式很霸道。
屁股干净的,优先分配;有战功的其次;剩下的按资排辈。
傅永被留用了,继续担任乡兵左厢都指挥使。
品级降了一等,但傅永没有任何不满,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有人不服,嚷嚷着要找皇帝告状,马彪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人就缩了回去,像被掐住脖子的鹅。
告状?
你贪了多少,心里没数?
直到九月中旬,一切事务方才安排妥当。
马彪让亲信带着八千精壮返回京城,自己则带领其余人直奔天平军。
第525章 平定藩镇之乱
长安军营,气氛压抑至极。
将士们三三两两聚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脸上全是焦急。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散不开。
“听说了没,彰义军抄咱后路,邠州都被打下了!”
“不会吧,他们才几个人,能打下邠州?邠州城墙那么高。”
“高有什么用?”另一个老兵插嘴,嗤了一声,“城高是防外头的,里头要是有人开城门,再高的墙也是摆设。彰义军要是真来了,咱老家那些刺史司马,哪个不是墙头草?”
“别管打没打下,反正肯定是抄咱后路了,这场仗完蛋了。”
汉子们垂着脑袋,一脸忧愁,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作为大头兵,就算被朝廷平定,也殃及不到他们头上。
这个道理谁都懂,朝廷要杀的是领头造反的,不是他们这些听令行事的。
可万一上面非要继续打,导致彰义军把邠州、宁州都打下来,他们的家眷怎么办?
婆娘孩子还在老家,爹娘还在地里种田。
一个魁梧汉子霍然起身。
他身量极高,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走!”他嗓门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咱们去找指挥使问问!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等死!”
“走!去问问!”
周围汉子们义愤填膺地附和,纷纷起身。
一个接一个,像滚雪球一样,从十几个变成几十个,又从几十个变成上百个。
他们从各营帐之间汇拢过来,黑压压地朝指挥使大帐涌去。
有人抓起了刀,有人没抓,但脸上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指挥使听到动静,急忙走出大帐。
只见外面密密麻麻站着上百人,本指挥五百人,最起码来了一半,个个面色不善。
他呵斥道,声音发虚:“尔等欲造反不成?”
话音还没落地,人群里就炸了。
“滚你娘的!当初要不是你逼老子造反,老子现在还在家里玩婆娘呢,还用得着又热又累吗?!”有人当即大骂。
魁梧汉子按刀,沉声道:“俺就指挥使一句话,彰义军是不是抄咱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