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摆了摆手道:“既如此,那便等北边的消息吧。看看朝廷到底能不能赢,看看藩镇到底能不能成事。”
三人如释重负,堆起笑脸。
话题很快转到了今年的收成和米价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华州,李处耘看着舆图,淡淡一笑:“整个西北,乱成一锅粥了。”
乱,太乱了。
整个大明西部,几乎就没有不乱的地方。
卢昭并没有入京,也没有叛乱,就代表要和定难军碰面开战。
朔方的事情并不是很影响关中。
自李处耘领兵西进数月以来,关中已爆发数次大战。
杜铭大败于赤水,静难军趁势东进攻华州,爆发数日惨烈的攻城之战。
靖安军是能打没错,但架不住叛军人多势众,且大败后士气颓废,摇摇欲坠。
幸亏李处耘及时赶来,叛军无奈退回长安。
河中府同样爆发数次大战。
韩俊领兵抵达河中府后,与府尹姚良汇合出城野战,强势击溃晋州、永安二镇联军。
大胜后,明军一路北上,可谓秋风扫落叶,沿途州县无不归降。
本来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归顺叛军,朝廷大军一来,立马拨乱反正。
明军一路打到晋州城下,仅仅攻城半日,便有人开城投降。
王武带领军队殊死一搏,最终突破包围,带领残兵溃逃至府州,像一条丧家之犬。
韩俊旋即继续北上,破麟州,兵临府州城下,只等最后一击。
好消息接踵而来。
凤翔叛乱被锦衣卫迅速镇压,庞和自刎,刘进、张铳等尽数被擒。
罗茂领兵已过商州,与华州禁军互为犄角,只差勠力收复长安。
虽有小败,但大势已明。
李处耘已不把王宣放在心上。
秋后的蚂蚱,谁会在意?
这一仗,本身就轻而易举,区区几个藩镇,就想动乱富有天下的大明,这可能吗?
李处耘唤来诸将,下令靖安军出华州,山南东道军出商州,合围长安决战!
......
大名府,天雄军军营。
八月的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
节度使的旗帜已经撤下,辕门上方空荡荡的,只留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
马彪是三天前到的。
他没有住节度使府,那地方太大,还有符家女眷,住着心慌。
他在军营大帐支了一张行军床,铺上自己的被褥,就算是安顿下来了。
先后经历武平、武贞、昭义三镇的整顿,马彪早就轻车熟路。
没有多余的废话,当即让亲兵贴出告示:
天雄军全体将士,十日内到校场点验,逾时不至者,以逃兵论处。
围观的百姓挤了好几层,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有人啧啧两声,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
“天雄军怕是保不住了。”
两万天雄军并非全部驻扎在大名府。
城外军营仅有万余人,其余的分别驻扎在各个关隘。
比如大名府附近的济胜仓,囤积上百万石粮食,专用战争,金贵的很。
要是出什么火灾、被抢、偷盗的事情,上到节度使,下到小吏,一个都落不得好。
故符昭愿直接在济胜仓旁边,修建临时军寨,两千天雄军驻守,日夜巡逻。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茶楼酒肆里全是议论的。
什么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什么天雄军那帮丘八早该治了,众说纷纭。
由于禁军已经抵达易州,军士们不需要移交什么,带上干粮军械,浩浩荡荡赶赴大名府。
九日后,两万天雄军军士站在校场上,黑压压一大片。
人生百态,有的闭目养神,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有的四处张望,打听谁会被踢出去军队。
昭义离天雄又不远。
枢密使来此要干什么,大伙心里都清楚。
左厢都指挥使傅永脸色不好看,但仔细看去,又能察觉一抹轻松。
昨夜他带领众将拜访马彪,打听朝廷会如何对待他们。
军士们简单,有本事的入禁军,没本事的归乡,可将领们就不一样了。
裁军,就意味着要有一批将领离开。
离开也就罢了,他们最怕的是朝廷秋后算账,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符昭愿不在的这些时日,天雄将领们可谓诚惶诚恐。
有人提议效仿昭义,直接起兵造反。
要知道,天雄军可不是昭义那个穷酸僻壤之地。
堪称要兵有兵,要钱有钱,有粮有粮。
济胜仓可是有上百万石粮食,就在军队控制中,只要起兵,顷刻间就能拉起十万大军。
这还不算完,最关键的是地利优势。
整个河北就天雄、义武两大藩镇,一旦起兵,很快就能占据大半河北。
但这个提议很快被更多的将领回绝,不是他们真的忠心,忠心的藩镇将领,这年头比白乌鸦还稀罕。
而是知道,造反是不可能成功的。
一句话,民心在朝廷,不在藩镇。
这已经不是唐末藩镇割据的格局,是正儿八经的大一统王朝格局。
大明朝廷蒸蒸日上,国家富强,百姓安居,谁脑子有病,跟着藩镇造反?
你来?
还是我来?
短短九日的功夫,各地军队便马不停蹄赶来。
管中窥豹,足以可见,绝大部分军士是没有造反的念头,否则明知要裁军,不会如此听话。
最终还是傅永定下基调,去见马彪。
朝廷虽派马彪及随行百余人前来,但却没有派军队来,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号。
事实如他所料,马彪没有说一些空话,直接了当表示,此番会有很多将领‘卸甲’。
但朝廷念记以往的功劳,会给补偿。
能力出众的,继续担任乡兵将领、各县县尉之类的官职。
至于能力差的,便只能‘卸甲归田’。
短短几句话,瞬间让天雄军诸将安心下来,谁都认为自己是有本事的,肯定不是被裁的那个。
对于众将最担忧的秋后算账,马彪亦透露,此番不查旧账,只整顿军队。
这话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马彪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开口道:
“开始吧。”
选拔分三关。
第一关是年龄:三十五岁以下,留下;三十五岁以上,站到右边去。
什么老兵不死、老兵精华,在禁军中完全不成立。
除了新设的雄武军,其余皆是百战之军,压根不缺经验丰富的老兵。
不是活得久就代表能力强。
从军半辈子,就打过几场仗,与从军数载,却屡经战阵的年轻人相比,差之远矣。
这一关刷下了将近三分之一。
那些被刷掉的老兵,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骂骂咧咧,有的蹲在地上不肯动。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被拉到右边,他挣脱了的士卒的手,冲到台前,大声喊道:
“枢密使!我十六岁从军,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凭什么不让我当兵?”
马彪低下头,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沉默了片刻。
“你叫什么?”
“赵大牛!”
“赵大牛,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四十二,当了二十六年兵。”马彪点了点头,“你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容易。”
他顿了顿,“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你老了。不是我看不上你,是战场上刀枪无眼。你死了,你老婆怎么办?你孩子怎么办?”
赵大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没有说话。
第二关是身体。
脱了衣裳,赤膊站在日头下,查验有没有伤病、残疾。
断指的、跛脚的、驼背的、有暗疾的,一一挑出来。
这一关又刷下了几百人。
一个失去三根手指的士兵站在队伍里,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