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万大军。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海洋。
踏平灵州都绰绰有余,谁有胆子来埋伏他?
“昔年,董遵诲是在苦水河东岸跟我打的野战。他要是想埋伏,当时在山谷里就能动手,何必等我走出去?”
没藏龚摆了摆手,“卢昭那五千人南下去了,灵州城里只有两三千老弱,谁在这里埋伏我?”
他认为,以明军诸将向来跋扈的性格,是不屑于埋伏的。
党项人可是研究明朝战役很多年,翻遍了他们的战报,基本都是正面野战,硬碰硬,刀对刀,枪对枪,伏击从来都没干过。
他们不是不会,是不屑。
贺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没藏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传令下去,全速通过山谷。今晚过了苦水河扎营,明日午时抵达灵州城下。”
贺兰不敢再言,挥手传令。
山坡上的灌木丛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朔方军斥候,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身上披着草编的伪装衣,脸上涂着泥巴。
他默默地数着人数,然后轻轻往后退,退到灌木丛深处,消失不见。
“定难军前锋已入谷,中军正在谷中,后队还在谷口。没藏龚在中军。”斥候的声音很低。
卢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高地上,望着那条在山谷中蜿蜒前行的长蛇,没有急着下令。
他等了片刻,等定难军的中军完全进入山谷,等前锋被堵在谷口,等后队被压在谷尾。
这条蛇钻进了葫芦里,两头都够不着出口。
“传令,开战!”
号角声响起,悠长而苍凉。
无数朔方军士兵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弓弦响成一片,箭矢如蝗虫般飞向谷中的定难军。
第一轮箭雨又急又密,定难军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有数十人中箭落马。
山谷中顿时大乱。
可山谷太窄了,大军根本展不开。
骑兵被堵在中间冲不上去,步兵挤成一团找不到方向,辎重车横七竖八地把路堵死了。
前面的出不去,后面的退不了,五万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鹅,只能挨打。
没藏龚的脸涨得通红。
他拔刀在手,策马向前,吼道:“不要慌!向前冲!冲出谷口!”
可谷口已经被朔方军堵住了。
卢昭在山谷两端各埋伏了两千精兵,用巨木和鹿角封住了出口。
定难军的前锋冲了三次,三次都被箭雨逼了回来。
后队想要后退,退路也被封死了。
“将军!两侧山上也有伏兵!”贺兰指着山坡,声音发颤。
数千朔方军士兵从山坡上往下冲,刀光闪烁,杀声震天。
他们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将定难军的队伍切成数段。
山谷中狭窄逼仄,定难军的士兵挤在一起,施展不开,被朔方军像砍瓜切菜一样收割。
卢昭持剑屹立,目光冷峻盯着没藏龚。
古往今来,任何埋伏能功成,皆因敌军轻视自大,没有其他。
只要稳步就班,派斥候搜山,慢慢行军,便是想埋伏也埋伏不成功。
定难军终究人数甚多,慌乱片刻后,便镇定下来,逐步退出河谷。
卢昭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法做什么。
兵力实在太少,根本不可能将五万人全部击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收兵,回灵州!”
远远望见没藏龚退出山谷,卢昭下令道。
朔方军汉子们不舍的从漫山遍野的尸体上移开,麻溜跑路。
娘的,白打了,还没收刮尸体了!
第524章 秋后蚂蚱
江南宣州南陵县,水阳江从城西缓缓流过,两岸稻禾青青,田畴如画。
这本该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节。
早稻已收,晚稻刚插,庄稼汉们从田里回来,蹲在门槛上喝一碗凉茶,舒一口气,等着秋天的到来。
可今年,田埂上的人心不宁。
朝廷在丈量土地。
消息是从汴京传过来的,一路南下,穿过长江,沿着驿道传到宣州,又传到南陵。
说是朝廷要清丈江南田亩,按亩征税,不许隐瞒。
又说已经有人在池州、歙州那边开始动手了,量地的官吏拿着绳尺,一亩一亩地量,连山坡上的薄地都不放过。
他们本以为是仅对重镇金陵府丈量,没想到竟然是整个江南!
南陵县城东的荷叶洲,是赵家的地盘。
赵家在南陵百年,从唐朝时就在这里扎了根。
族中子弟或有做官的,或有经商的,或有教书收租的,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家大宅在城东荷叶洲,青砖灰瓦,三进三出,门前一对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赵家族长赵德成坐在花厅里。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三个人:城南孙家的孙仲元,城北周家的周明德,城西钱家的钱世隆。
四个人都是南陵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手里攥着大半南陵县的田产。
花厅的门关着,廊下的仆人都被打发走了。
“消息你们都知道了。”赵德成先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朝廷要量田,这回是动真格。先是金陵,后是江南,接下来就是整个天下。谁也跑不掉。”
孙仲元是个急性子,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在桌上:“量田?说得好听,量完了田,下一步就是加税。”
“我家在城南有三千二百亩,田册上只登了一千八百亩。这一量,多出来的那一千四百亩,每年要多交多少税?”
没有人回答。
孙仲元说的数字,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谁的田册上没有‘缩水’?
赵德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不只是田。还有户。朝廷在查隐户,那些挂在咱们名下、不在官府册子上的佃户,一个个都得登记造册。”
“造了册,就得交税。少了这些隐户,田谁来种?”
周明德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四人里最沉稳的,五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水墨山水。
他听赵德成说完,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德成兄,我想问你一句,这件事,咱们是等着,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赵德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犹豫,又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等了。藩镇起兵造反,朝廷在北边打成一锅粥,南边的事未必顾得过来。池州、歙州那边的几家,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了。他们也在等人领头。”
“领头?”钱世隆的声音有些发紧,“德成兄,你想...造反?”
赵德成没有直接回答:“我查过了,南陵县衙里,加上县尉、巡检,官兵不到三百人。”
“宣州那边虽然有守军,但一时半会未必能反应过来。再说了。”
他顿了顿,“咱们在南陵多少年了?县里的官吏,哪个没拿过咱们的好处?就算他们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花厅里沉默了几息。
周明德缓缓开口:“德成兄,我不是胆小。我是想问你,万一朝廷打完了北边的仗,回过头来收拾咱们,怎么办?”
赵德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明德,你以为朝廷打完北边的仗,就不会来收拾咱们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削藩是削藩,量田是量田。藩镇削完了,接下来就是咱们。你躲,你让,你以为能躲过去?”
“我也不是要造反。”赵德成耸了耸肩,“只是为了身家性命自保而已。”
没有人说话。
他们盘旋百年而家族不灭,可不是靠运气,是实打实的左右逢源。
哪个朝代来了都奉承,哪个皇帝登基都上表,这才活到了今天。
只要朝廷军队不败,造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开玩笑,真当造反是件简单的事情?
造反,就得有钱、有粮、有兵。
兵不缺,江南最不缺的就是人,可钱粮呢?
他们四大家族虽说经营百年,积攒下不少财富,可用在军队上,简直是杯水车薪。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粮草、军饷、器械、赏赐,哪一样不要钱?
养一万兵一个月,就是往少说,也得几千,上万贯。
他们拿得出吗?
赵德成扫视三人,暗暗一叹。
显然,他意识到,这三人压根没有造反的念头,起码此刻没有。
丢田和丢命,不是艰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