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这副模样,只要指挥使说错话,立马就要砍死他。
指挥使咽了咽喉咙,安抚道:“没有,无稽之谈!”
“若真有此事,本指挥怎么会不知道?连本指挥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能知道?”
魁梧汉子粗眉一挑,破口大骂,声音大得半个营地都听得见:
“我艹你婆娘!现在还想瞒大伙?!”
“老子家眷在宁州,要是宁州破了,老子第一个砍死你!”
他的刀已经拔出了一截,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指挥使大急,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胡说什么!信不信老子军法处置!”
若是放在平日里,这句话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
谁也不愿意被扣上‘目无上官’的罪名。
这个罪名可谓是万金油,可大可小,可以轻轻揭过,亦可以从重处置!
魁梧汉子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讥讽:“咋样,你还想杀老子?”
“死的是老子爹娘,不是死的你爹你娘!你若逼急我,那就试试,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
他说着,刀又拔出了一截,刀刃在阳光下白花花地晃眼。
他娘的,白长这么肥嘟嘟的脑袋了?
都这个时候,还敢威胁人?
脑子不用,大伙就帮你搬家换个地方。
其余人纷纷附和,撸起袖子大骂,像一群被惹怒了的公牛。
此时此刻,汉子们天然的抱团在一起,本能的反抗将领。
在他们眼中,只要故意隐瞒这件事,就都是要将他们拖下水、害他们全家,都是仇人。
指挥使见劝不动,知道硬顶下去要出事。
他深吸一口气,发挥‘君子识时务’技能,放软了语气:
“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找董都使,最迟明日,给你们答复。”
“明日这个时候,你们来,我亲口告诉你们,是真是假,接下来怎么做,绝不隐瞒。”
有了具体时间的承诺,众人暂且罢休,逐渐散去。
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一眼。
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装逼,不好好装一下怎么行?
...府衙内,王宣面前摊着一份舆图,舆图上插满了小旗。
红色的代表朝廷的军队,黑色的代表他自己的。
红色的旗子从东边、西边、南边、北边,四面八方向长安围过来,密密麻麻,像一群正在收网的渔夫。
黑色的旗子只有寥寥几面,孤零零地困在长安城里,像困兽之爪,再怎么锋利,也撕不开那张网。
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消息是一个接一个传来的。
先是凤翔起兵失败,庞和自刎,刘进、张铳等尽数被擒,凤翔军群龙无首,已经向朝廷投降。
紧接着是晋州、永安两镇联军被击溃,残部溃散至府州。
再然后是彰义军。
彰义军没有反,他们抄了王宣的后路,切断了长安与静难的联系。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
明明他预料的非常好,静难军拿下关中、凤翔军占据西南、晋州、永安二军占据西北,加上党项人的支持,便坐稳半壁江山,割据自立。
可现在呢?
静难军被阻于华州,晋州、永安军被打的龟缩一州,凤翔军更是连起兵都没有成功。
王宣将那些战报一张一张看完,叠好,放在桌案上。
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喝了一口,放下。
“大梦一场,恍如隔世。”
他抬头看向厅外。
天井上方那片天空被屋檐框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赤白的太阳挂在中天,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伸出手,朝着阳光的方向张开五指,想要抓住什么。
阳光从指缝间漏过去,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人总是憧憬的很美好,似乎什么都很简单,都能得到,却没有想过,想要获得这一切,需要付出多么大的艰辛。
或许憧憬的太美好,下意识忽略隐藏的风险。
也许是不敢想,怕不敢迈出这一步。
当今天子能坐上龙椅,看似顺风顺水,那是因为人们只能看到他的成功,看不到背后隐藏的风险。
从自立汉中、割据蜀地,直到东出,一步一步皆如履薄冰。
只要走错一步,哪怕一步,都会坠落无尽的深渊,被史书一笔带过。
王宣同样如此。
他努力了,却败了。
史书上会怎么记载?
寥寥几个字吧:洪武八年,逆贼王宣于静难起兵,兵败伏诛。
后世百姓只能看到他的失败,看不到他为成功付出的努力。
如果他成功了,那后世百姓就会赞扬他当机立断,乃英雄也。
王宣并不后悔,早在起兵时,他就想到这一刻,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早。
厅内诸将看着王宣的神情,垂首落泪。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前有禁军、山南山南东道军,后有彰义军,没机会了。
四镇起兵够艰难了,更何况仅剩静难军这么一支孤军。
“大帅,”董希颜声音很无助,“靖安军已出华州,山南东道军从商州北上,已过蓝田。”
“两路合围......最迟明日午后,前锋就能到长安城下。”
他又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面的话。
最终还是说了:“军士们已经得知后方出事了,正在要说法。”
王宣沉默了片刻。
他的动作很慢,双手撑着桌沿,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
坐得太久了,膝盖有些发僵,微微弯了一下才站直。
他绕过桌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尘土气息,干燥、灼热,像是从炉膛里吹出来的。
远处残破的大雁塔在暮色中矗立着,沉默如常。
这座曾经辉煌的汉唐故都,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某起兵时,四镇响应,以为天下震动,大事可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如今四镇去了三镇,只剩下静难军孤悬于此。”
他忽然想起率军攻入长安的那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他骑在马上,身后是千军万马,城门的百姓跪在路边,有人喊“万岁”,有人喊“王帅”。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新的主人,走进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以为自己能在这里站稳,以为能以此为基业,割据一方,甚至问鼎天下。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
“大帅,”董希颜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意味,“要不要突围?”
“趁朝廷军队还没合围,从西门出去。彰义军虽然抄了后路,但未必是真的要打。只要大帅开出条件,或许能......”
“不能。”王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很笃定,“彰义军不是傻子。朝廷大军压境,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咱们做买卖。突围是死路。”
“那......”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不要打了。”王宣转过身,看着董希颜,目光平静,“开城,投降。”
董希颜愣住了:“大帅!”
“不要叫了。”王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起兵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能赢。我只是想赌一把。赌天下大乱,赌各路藩镇能拧成一股绳。”
他坦然一笑:“赌输了就是赌输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静难将士,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不能让他们陪我一起死。开城投降,朝廷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担着。”
众将眼眶红了,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吴向明双目猩红,咬牙切齿,不甘的捶胸顿足。
“别跪了。去传令吧。把城门打开,把旗子收起来。对了。”
王宣顿了顿,“让厨子做一桌好菜,把府里剩下的好酒都拿出来。今晚,我要请朝廷的将领们吃顿饭。”
这一夜,长安府衙灯火通明。
王宣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没有再穿铠甲,也没有佩剑。他
坐在大厅的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酒菜。
董希颜站在他身后,眼圈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几个亲兵站在廊下,面色沉重,谁也不说话。
王宣举起酒樽,笑道:“这便是某与诸位兄弟最后相聚一餐了。来,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