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43节

  不过,总不能让锦衣卫管吧?

  他们还没这个权限了。

  汉子走到孙二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孙二死灰的眼眸骤亮,像熄灭的炭火被风吹出了火星。

  他看向那边奢华的马车,知道对方是大官,是能救他的!

  他连滚带爬到马车边,“砰、砰、砰......”叩首,额头瞬间青紫,皮肤破裂,鲜血与污渍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求明公开恩啊!”

  “求明公替小人洗刷冤屈啊,小人愿十生十世,当牛做马回报大恩!”

  孙二听到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紧接着余光瞥到一双粉底皂靴停在面前。

  “开封府尹秦宣名声不差,你为何不去找他,而是来锦衣卫呢?”

  孙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凑到尤力强脚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泣声道:

  “小人怕极了,怕官官相护。小人听说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惩恶扬善,小人只信任锦衣卫大爷。”

  闻言,尤力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角扬起。

  他看向孙二,似笑非笑道:“你可知,兄死叔娶嫂,在律法上始终是被明文禁止的。”

  兄死叔娶嫂,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现实多棱镜。

  春秋战国及以前,是被认可的‘合法婚配’。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

  随着儒家思想在汉代被确立为官方正统,将非正常的婚姻关系都视为‘禽兽行’(即禽兽一样的行为)。

  不止叔嫂,只要家族内出现乱伦的行为,都会被受到极严厉的惩罚。

  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家族通婚的事情便屡见不鲜。

  如兄死叔娶嫂、弟死兄娶媳、父死子娶庶母。

  到了隋唐大一统之际,情况便又不同,《唐律疏议》明确禁止,违者会有相应刑罚。

  但法律归法律,皇室都经常这样干,更何况下面的百姓。

  这一律法基本就被当做空白法律,只要不闹的太过分,官府一般是不会理会。

  明承唐制,同样法律明文规定不许家族内部乱来。

  (历史上,真正明文允许收继婚的,便是元朝,也是唯一一个)

  还是那句话,现实往往很残酷。

  对于普通百姓,娶妻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当哥哥去世后,将嫂子‘转房’给弟弟,几乎是维持家庭完整、抚养侄子侄女成本最低的方式。

  更多是宗族内部一种对孤儿寡母的‘扶助赡养制度’,能让她们继续被家庭接纳,减少生存压力。

  在民间它常被称为‘叔接嫂’或‘转婚’。

  孙二面色白如纸,嘶声嚎哭:“小人自幼嫂抚养,视为亲弟。”

  “隆冬时节,嫂以旧絮塞我衣中,自忍严寒;每餐饭食,嫂总将稠粥干饭拨于我,己则啜饮稀汤,食我剩糜。”

  “村中顽童欺我无父,嫂闻之,不顾体面,持杖追打半条街。归来抱着我哭道:“有嫂在,绝不教你受半点委屈。””

  “小人幼时体弱多病,每染风寒,嫂必彻夜不眠,坐守榻前。为我煎药熬汤,尝冷热,待我汗出身暖,嫂已双目深陷,面色蜡黄。”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感性的锦衣卫汉子忍不住哽咽抽泣,眼眶泛红,别过脸去。

  孙二眼眸布满血丝,凄哭不止:“为供小人读书......嫂白日替人浆洗衣裳,夜里纺线织布至鸡鸣。”

  “手上皲裂流血,亦不肯歇。及我入学,嫂将攒了半年的鸡蛋换成纸笔,自己却啃着窝头咸菜。”

  “小人......万死难报嫂子大恩,不愿其孤苦一生,又恐娶妻生隙,故心甘情愿娶嫂,终身侍奉、陪伴左右。”

  尤力强面带悲伤,长叹不止,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

  “好一个痴儿啊。”

  有人问道:“你既读书明智,为何不考取功名,好让世人所重,便不会受如今劫难。”

  没等孙二解释,尤力强抬手道:“此话莫问。”

  何不食肉糜?

  听孙二刚刚说言,就知家中生计皆赖其嫂,能供其长大便已全力,如何能再供其读书,乃至考取功名?

  朝廷是有专门的‘助学金’,可全国多少贫苦学子,不可能人人都相助。

  尤力强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递给身旁的护卫:“来人,给他买几身像样的衣裳,好生宽待,就住在南镇抚司衙门里。”

  “我需上报天子,商议如何处置。”

  他虽感动,但也不可能愚蠢到因这种事而找天子。

  之所以要去,皆因其户籍。

  晋州!

  王武在晋州搞私铁坊,早就被锦衣卫探查出来,可谓心知肚明,只差挑明。

  皇帝有心要动藩镇,但总归得有理由吧?

  正好能用汾西县令贪赃枉法来牵连对方。

  作为节度使,掌管晋州军政财大权,下面的人贪赃枉法,你就应该负责!

  尤力强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

第503章 人多就有气势,气势就能吓住明军

  殿中烛火摇曳,静得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周娥皇立在金砖之上,赤足,裙裾垂地,纹丝不动。

  朱骁靠在御榻上,手撑着头,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身上。

  两旁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眼角的余光却都偷偷聚在那道身影上。

  南唐国主最宠爱的皇后,如今成了大明天子的妃子。

  她站在这里,明明是极美的景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暴力的气氛。

  像是用刀劈开一幅画,把最美的部分生生嵌进了另一幅画里,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心疼。

  没有等乐师奏乐。

  事实上,乐师根本不在,她是临时起意,只是想跳一支舞,给心爱的男人赏悦。

  一双素手从袖中缓缓探出,十指纤长,如春笋破土,又像花瓣在晨光中次第绽开。

  指尖微微颤动,不是紧张,是蓄势,像是琴师将手指搁在弦上,尚未拨动,却已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朱骁的眉梢微微一动。

  周娥皇的手臂随之抬起,一臂横于胸前,一臂斜指向天,腰身向后弯折,如柳条承雪,似坠非坠。

  那一瞬间,殿中的烛火仿佛都暗了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曲线吸去,连呼吸都忘了。

  周娥皇的脸在这一刻正对着殿顶的藻井。

  她的眉不画而翠,远山含黛;目如秋水,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仿佛藏着漫天星子。

  鼻梁高挺,唇色天然殷红,微微抿着。

  她的头发没有盘髻,而是散在背后,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住。

  随她的动作,发丝如水般流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周娥皇开始旋转。

  不是急转,是缓缓的、一圈一圈的,像月亮在云层中穿行。

  她的裙摆随之展开。

  那是一条石榴红的罗裙,裙幅十二破,每一破上都绣着金色的折枝花。

  旋转时,裙摆如一朵硕大的红花在夜风中怒放,金色纹样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流萤,又像碎金。

  赤足在金砖上轻点,脚尖、脚跟、足弓,每一次触地都无声无息。

  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金铃,却不是用来打节拍的。

  因为她的舞没有节拍。

  金铃只是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响一下,叮的一声,像雨滴落入深潭,清脆而孤独。

  宫人中有忍不住抬头的,看到那流转的眼波,又慌忙低下头去。

  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权势,而是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能在皇帝宠妃身边伺候的人,样貌皆上上之选,平日里也是被人称赞的美人。

  可面前的女子,不似人间,更似天上仙子,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又像是从月宫里飞下来的。

  朱骁放下了撑头的手,坐直了一些。

  他见过无数舞姬,听过无数乐声。

  但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乐师,没有歌伎,甚至没有刻意看他一眼,就让他移不开目光。

  或许是同样的舞姿、同样的动作,但不同人舞动起来,天差地别。

  花蕊调羹香生案,周宪舞袖云出岫。

  这两位天底下最艳美的女子,在以最拿手、娴熟的技艺,取悦御榻上的男子。

  朱骁的眼眸越来越柔和。

  心中的不忿在舞姿中飞快抚平,像被熨斗熨过的绸缎,平平整整。

  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最温婉的女子、最善解人意的女子,本就应该受到万万人敬重!

  叮当、叮当......

  金铃摇晃的声音忽然让朱骁目光清明。

  一舞结束,周娥皇收势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

  她垂下的睫毛上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她微微喘息着,像一只刚刚跑完的长跑的小鹿,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不露半分狼狈。

  朱骁缓缓开口:“这支舞,叫什么名字?”

  周娥皇抬起螓首,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儿,目光含水看着对面的男子,樱唇轻启,声音像溪水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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