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42节

  外间的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从镂空的炉盖里升起,一丝一丝,散在静穆的空气里。

  “碧姐姐,你的衣服好好看,我想穿。”

  “哎呦喂,三皇子您说笑了,这是女孩的衣物,您可不能穿。”

  “那你嘴上是什么?粉嫩嫩的。”

  殿外一片宽阔地上,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和几名含苞待放的宫女嬉笑。

  宫女掩面咯咯笑,朱穆渊则伸出手抚摸宫女葱绿色比甲。

  似乎注意力太过集中,完全没注意到已至近前的皇帝一行。

  魏泰急的快要跺脚,见还是没有发现,忍不住轻咳一声。

  众人这才发现脸色铁青的皇帝,顿时花容失色,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奴婢参见陛下。”

  宫女们匆忙撩裙跪地,衣料摩擦声连成一片,瑟瑟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朱穆渊嘿嘿一笑,快步跑到朱骁身边,抱着他的大腿,扬起脸道:“父皇,您怎么来了?”

  朱骁原本因折家之事心情低沉。

  如今见子嗣如此不堪,更是怒气横生,像浇了油的火焰猛地窜高。

  “滚开!”

  他怒喝一声,一脚将朱穆渊踢倒在地。

  “陛下息怒!”

  全场肃然,宫人们纷纷下跪轻呼,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朱穆渊瘫在地上,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脑袋晕晕的。

  这里的动静早就传到殿内。

  折赛花带着宫女行色匆匆走来,裙裾翻飞,急道:“渊儿!”

  “母后,父皇弄疼我了。”

  见母亲到来,朱穆渊终于反应过来,眼眸湿润,嘴巴一瘪,嗷嗷大哭,声音又尖又亮。

  “哭!再哭朕打死你!”

  朱骁扳开护子心切的折赛花,一把将朱穆渊从地上提起来。

  “朕不常管教你,你竟学的惺惺作态,如女子般!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窝囊废!”

  他不可能生出的子嗣,皆是杰出之辈。

  总会有懦弱、无能之辈。

  朱穆渊吓的小脸煞白,嘴唇哆嗦,一句话都不敢说,吸溜几下,瞬间不哭。

  折赛花声音里带着哀求:“陛下,渊儿年幼,还请怜惜。”

  “砰!”

  朱骁将对方扔在地上,冰冷注视着那几名宫女:“朕不杀你们,但不能宽恕你们。都去冷宫伺候前朝妃子。”

  几女如释重负,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们头一次见皇帝如此发怒,根本不敢多嘴,别管去哪里,能活着就好。

  折赛花神情忽然平静下来。

  她陪伴朱骁十余年,知道对方不会平白无故动怒,尤其是因为这种事情。

  想必对方本就压抑怒火,朱穆渊是撞在枪口上了。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就是子嗣,也必须乖乖低下头认错!

  朱骁忽然看向折赛花,说道:“皇后,穆渊年幼不懂事,不能天天与女子为伴,朕给他找几个玩伴。”

  “朕若没记错,丈人膝下有两子,你亲自修书,让他送过来。”

  折德扆最开始是一子一女,后又生下两子。

  年岁不大,年长的八岁,年幼的五岁。

  折赛花一怔,旋即道:“臣妾遵旨。”

  她现在是真的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来这么一出,然后顺水推舟的将折德扆的儿子弄过来。

  说的好听是来陪伴朱穆渊,难听点的,不就是质子吗?

  她不清楚对方是哪里做的不好,惹的朱骁猜忌。

  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莫要多嘴。”朱骁深深看了折赛花一眼,转过身,袍角带风,“摆驾,让周娥皇今夜侍寝。”

  他原本是很信任折家的,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瞬间警惕起来。

  外戚弄权的事情屡见不鲜。

  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对折家太过宽厚。

  西川节度使折德扆、河东节度使折御勋、凤翔节度使冯牧、侍卫司都虞侯黄毅、皇后折赛花。

  这还是明面上的。

  要知道,当初朱骁创业之际,静难军可是大力支持。

  冯牧、黄毅便是静难军出身,地位如今最高。

  至于其余人,皆在中枢、地方担任官职。

  不知不觉间,折家的势力已经膨胀到威胁皇权的地步。

  如此庞大的势力,掌权者生出骄纵之心,实乃理所应当。

  若非李氏认了朱祐为养子,折家势力还有李处耘一派,说声‘折皇帝’都不为过。

  朱骁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

  他认为,折德扆不是故意自污,而是真的本性如此。

  他可从来没有流露出对折家动手的念头,反而颇为重用。

  压根没理由自污,最起码不是现在自污。

  ......

  尤力强离开皇宫,径直朝锦衣卫衙署而去。

  马车在开封城的街道上缓缓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作为锦衣卫老大,他掌握着不少官员的罪证,很害怕有人刺杀,故出行皆坐马车,车外十余名锦衣卫壮汉握刀护卫。

  马车刚拐进巷口,衙署门口便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

  “求老爷开恩,求上官开恩啊!”

  “小人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求锦衣卫大爷援手啊!”

  “小人必结草衔环啊!”

  尤力强掀开车帘,看向衙门口跪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着粗麻交领短衫,脚穿露出拇指的麻鞋,面色枯黄,瘦得像一根干柴,正悲戚嚎叫,声音嘶哑,像破锣。

  他眉头微皱:“此乃何人?”

  一个护卫快步上前询问,片刻后,他脸色低沉地回来解释。

  原来,此人是晋州汾西县人氏,名孙二,自幼丧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

  洪武元年,其兄因病去世,留下他与嫂子相伴。

  其嫂风韵犹存,当地颇有艳名,被本村里正所觊觎,常带人骚扰、调戏。

  孙二不忿,多次阻拦,反被打得遍体鳞伤。

  今岁三月,他为了其嫂不再受骚扰,提出要娶嫂为妻。

  里正自然不许,并大言不惭说要纳其嫂为妾,日夜当牛做马伺候,甚至还讥讽道,若玩腻了,便卖其嫂入窑子接客。

  孙二又怒又急,带着所有家当直奔县衙叫冤。

  普通老百姓想要申诉,可谓是千难万难。

  衙门最初压根没有受理,因为按照规制,每年二月初一到十月一日是‘务限期’。

  这期间官府不受理田宅、婚姻、债务等民事纠纷。

  连吏都算不上的差役,大言不惭道:“你若将里正杀了,或者你嫂子被弄死,县衙便可受理。”

  孙二怎么有胆子杀人?

  他一连跪在县衙门口三日祈求,膝盖跪得皮开肉绽。

  最后还是县尉闻言,深感不易,松口允许对方上诉。

  奈何这一步,又将孙二卡死。

  百姓上诉,并非能直接上诉,而是要寻人写状纸,必须是官府认证的‘书铺’文人代写,要支付代笔费、状纸费。

  或许是知道他情急,‘书铺’狮子大开口,要足足五百文!

  要知道,往日代笔费(普通状诉)不过一百八十文,官府状纸不过七文,最多一百九十文,如今竟翻了两番不止!

  如今竟翻了两番不止!

  所幸孙二将全部家当带来,勉强凑够。

  拿上状纸去县衙鸣冤,这一步让他彻底崩溃。

  见识到人世间的悲凉。

  县令收受了里正的好处,不仅以诬告罪将孙二打了三十大板,还直接将其嫂划给里正为妾,连文书都一口气弄好。

  孙二崩溃之下,无颜回村面见嫂嫂,又不甘苍天不公,靠乞讨为生,一路南下,来到开封。

  尤力强听罢,一阵长叹:“百姓多疾苦啊!”

  大明全国二百余州、上千县、不计其数的村落,压根不是成立几年的锦衣卫能全部探查清楚的。

  更何况,如今锦衣卫的重点是藩镇。

  人太少,钱太少,顾头不顾尾。

  归根结底,还是皇帝没有彻底放权,锦衣卫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随意指了一个人,说道:“你亲自带他去府衙。有锦衣随行,应能见到秦府尹。”

  其实他不清楚秦宣能不能管得了这档子事。

  开封府尹虽位高权重,但孙二是晋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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