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的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从镂空的炉盖里升起,一丝一丝,散在静穆的空气里。
“碧姐姐,你的衣服好好看,我想穿。”
“哎呦喂,三皇子您说笑了,这是女孩的衣物,您可不能穿。”
“那你嘴上是什么?粉嫩嫩的。”
殿外一片宽阔地上,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和几名含苞待放的宫女嬉笑。
宫女掩面咯咯笑,朱穆渊则伸出手抚摸宫女葱绿色比甲。
似乎注意力太过集中,完全没注意到已至近前的皇帝一行。
魏泰急的快要跺脚,见还是没有发现,忍不住轻咳一声。
众人这才发现脸色铁青的皇帝,顿时花容失色,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奴婢参见陛下。”
宫女们匆忙撩裙跪地,衣料摩擦声连成一片,瑟瑟发抖,像风中的落叶。
朱穆渊嘿嘿一笑,快步跑到朱骁身边,抱着他的大腿,扬起脸道:“父皇,您怎么来了?”
朱骁原本因折家之事心情低沉。
如今见子嗣如此不堪,更是怒气横生,像浇了油的火焰猛地窜高。
“滚开!”
他怒喝一声,一脚将朱穆渊踢倒在地。
“陛下息怒!”
全场肃然,宫人们纷纷下跪轻呼,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朱穆渊瘫在地上,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脑袋晕晕的。
这里的动静早就传到殿内。
折赛花带着宫女行色匆匆走来,裙裾翻飞,急道:“渊儿!”
“母后,父皇弄疼我了。”
见母亲到来,朱穆渊终于反应过来,眼眸湿润,嘴巴一瘪,嗷嗷大哭,声音又尖又亮。
“哭!再哭朕打死你!”
朱骁扳开护子心切的折赛花,一把将朱穆渊从地上提起来。
“朕不常管教你,你竟学的惺惺作态,如女子般!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窝囊废!”
他不可能生出的子嗣,皆是杰出之辈。
总会有懦弱、无能之辈。
朱穆渊吓的小脸煞白,嘴唇哆嗦,一句话都不敢说,吸溜几下,瞬间不哭。
折赛花声音里带着哀求:“陛下,渊儿年幼,还请怜惜。”
“砰!”
朱骁将对方扔在地上,冰冷注视着那几名宫女:“朕不杀你们,但不能宽恕你们。都去冷宫伺候前朝妃子。”
几女如释重负,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们头一次见皇帝如此发怒,根本不敢多嘴,别管去哪里,能活着就好。
折赛花神情忽然平静下来。
她陪伴朱骁十余年,知道对方不会平白无故动怒,尤其是因为这种事情。
想必对方本就压抑怒火,朱穆渊是撞在枪口上了。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就是子嗣,也必须乖乖低下头认错!
朱骁忽然看向折赛花,说道:“皇后,穆渊年幼不懂事,不能天天与女子为伴,朕给他找几个玩伴。”
“朕若没记错,丈人膝下有两子,你亲自修书,让他送过来。”
折德扆最开始是一子一女,后又生下两子。
年岁不大,年长的八岁,年幼的五岁。
折赛花一怔,旋即道:“臣妾遵旨。”
她现在是真的怀疑,皇帝是不是故意来这么一出,然后顺水推舟的将折德扆的儿子弄过来。
说的好听是来陪伴朱穆渊,难听点的,不就是质子吗?
她不清楚对方是哪里做的不好,惹的朱骁猜忌。
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莫要多嘴。”朱骁深深看了折赛花一眼,转过身,袍角带风,“摆驾,让周娥皇今夜侍寝。”
他原本是很信任折家的,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瞬间警惕起来。
外戚弄权的事情屡见不鲜。
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对折家太过宽厚。
西川节度使折德扆、河东节度使折御勋、凤翔节度使冯牧、侍卫司都虞侯黄毅、皇后折赛花。
这还是明面上的。
要知道,当初朱骁创业之际,静难军可是大力支持。
冯牧、黄毅便是静难军出身,地位如今最高。
至于其余人,皆在中枢、地方担任官职。
不知不觉间,折家的势力已经膨胀到威胁皇权的地步。
如此庞大的势力,掌权者生出骄纵之心,实乃理所应当。
若非李氏认了朱祐为养子,折家势力还有李处耘一派,说声‘折皇帝’都不为过。
朱骁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
他认为,折德扆不是故意自污,而是真的本性如此。
他可从来没有流露出对折家动手的念头,反而颇为重用。
压根没理由自污,最起码不是现在自污。
......
尤力强离开皇宫,径直朝锦衣卫衙署而去。
马车在开封城的街道上缓缓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作为锦衣卫老大,他掌握着不少官员的罪证,很害怕有人刺杀,故出行皆坐马车,车外十余名锦衣卫壮汉握刀护卫。
马车刚拐进巷口,衙署门口便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
“求老爷开恩,求上官开恩啊!”
“小人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求锦衣卫大爷援手啊!”
“小人必结草衔环啊!”
尤力强掀开车帘,看向衙门口跪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着粗麻交领短衫,脚穿露出拇指的麻鞋,面色枯黄,瘦得像一根干柴,正悲戚嚎叫,声音嘶哑,像破锣。
他眉头微皱:“此乃何人?”
一个护卫快步上前询问,片刻后,他脸色低沉地回来解释。
原来,此人是晋州汾西县人氏,名孙二,自幼丧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
洪武元年,其兄因病去世,留下他与嫂子相伴。
其嫂风韵犹存,当地颇有艳名,被本村里正所觊觎,常带人骚扰、调戏。
孙二不忿,多次阻拦,反被打得遍体鳞伤。
今岁三月,他为了其嫂不再受骚扰,提出要娶嫂为妻。
里正自然不许,并大言不惭说要纳其嫂为妾,日夜当牛做马伺候,甚至还讥讽道,若玩腻了,便卖其嫂入窑子接客。
孙二又怒又急,带着所有家当直奔县衙叫冤。
普通老百姓想要申诉,可谓是千难万难。
衙门最初压根没有受理,因为按照规制,每年二月初一到十月一日是‘务限期’。
这期间官府不受理田宅、婚姻、债务等民事纠纷。
连吏都算不上的差役,大言不惭道:“你若将里正杀了,或者你嫂子被弄死,县衙便可受理。”
孙二怎么有胆子杀人?
他一连跪在县衙门口三日祈求,膝盖跪得皮开肉绽。
最后还是县尉闻言,深感不易,松口允许对方上诉。
奈何这一步,又将孙二卡死。
百姓上诉,并非能直接上诉,而是要寻人写状纸,必须是官府认证的‘书铺’文人代写,要支付代笔费、状纸费。
或许是知道他情急,‘书铺’狮子大开口,要足足五百文!
要知道,往日代笔费(普通状诉)不过一百八十文,官府状纸不过七文,最多一百九十文,如今竟翻了两番不止!
如今竟翻了两番不止!
所幸孙二将全部家当带来,勉强凑够。
拿上状纸去县衙鸣冤,这一步让他彻底崩溃。
见识到人世间的悲凉。
县令收受了里正的好处,不仅以诬告罪将孙二打了三十大板,还直接将其嫂划给里正为妾,连文书都一口气弄好。
孙二崩溃之下,无颜回村面见嫂嫂,又不甘苍天不公,靠乞讨为生,一路南下,来到开封。
尤力强听罢,一阵长叹:“百姓多疾苦啊!”
大明全国二百余州、上千县、不计其数的村落,压根不是成立几年的锦衣卫能全部探查清楚的。
更何况,如今锦衣卫的重点是藩镇。
人太少,钱太少,顾头不顾尾。
归根结底,还是皇帝没有彻底放权,锦衣卫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随意指了一个人,说道:“你亲自带他去府衙。有锦衣随行,应能见到秦府尹。”
其实他不清楚秦宣能不能管得了这档子事。
开封府尹虽位高权重,但孙二是晋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