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这支舞,叫《霓裳羽衣曲》。”
“妾的故国有一曲《霓裳羽衣》,传自盛唐。妾今日跳的,不是那个。妾跳的,是妾新改编的。”
朱骁微微一笑:“没有乐声,也能跳舞?”
周娥皇道:“乐声在妾心里。有它没它,妾都能跳。”
朱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赏。赐周娥皇玉如意一柄,蜀锦十匹。”
“再命教坊司,为周妃配一曲。朕下次要听听,有乐声的《霓裳》,又是什么样子。”
宫人们连忙应声。
周娥皇盈盈下拜:“谢陛下。”
话音刚落,她的脸色倏尔红晕,像黄昏时的晚霞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眼眸含羞带嗔地看向周围的宫人,又转向朱骁,嘴唇微抿,声音软得像要化开:“陛下。”
朱骁不动声色收回手掌:“朕是给娥皇松松筋骨,不然明日便痛了。”
不愧是善舞之人,体态婀娜、骨肉匀停,触手温润如玉,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周娥皇眼眸含水,轻声道:“妾出了些汗,先沐浴一番,再来伺候陛下。”
她说完,刚想转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
“不用,朕就喜欢这样。”朱骁咧嘴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
朱骁径直将她拦腰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宫女垂首离去时,外面传来刘蒙正的声音:“陛下,尤都指挥使求见。”
朱骁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烦躁,眉头拧了一下。
任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被打扰,都会难受。
周娥皇道:“陛下,国事为重,您先去忙,妾正好去沐浴。”
朱骁颔首,长舒一口气,不动声色弯了弯臀。
那边厢,“臣冒讳叨扰陛下,还望恕罪。”
尤力强躬身行礼,身旁站着四名金吾卫甲士。
外臣不得帝许,是禁止踏入后宫的,这是铁律。
若有急事,不得不求见皇帝,需有金吾卫数人随行,互相监督,以做悖逆之举。
朱骁摆手道:“你来后宫,定有要事,说吧。”
尤力强言简意赅的将孙二之事说了一遍,着重点了一下对方的户籍。
朱骁眼眸微亮。
他正愁不知道寻什么理由,对藩镇动手,这不就是瞌睡遇枕头吗?
心思电转间,他迅速想好对策,开口道:“十二月初,便是常朝,到时候......”
......
十一月初,岭南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压在兴王府上空。
北郊大营中,十万大军终于集结完毕。
说是十万,其实满打满算只有八万多,加上辅兵民夫才勉强凑够十万之数。
但刘鋹不在乎数字,他只要人多。
人多就有气势,气势就能吓住明军。
这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信以为真的道理。
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像撒了一地的黑豆。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像一群叫花子,有人披甲,有人粗麻;有人有刀枪,有人还拿着自家的锄头。
队伍歪歪扭扭,东一簇西一簇,连站队都站不齐。
刘鋹站在高台上,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支大军,有几分得意。
“陛下,”龚澄枢凑上来,低声道,“该祭旗了。”
刘鋹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走向祭坛。
祭坛是用黄土垒成的,四四方方,上面插着五色旗幡。
他亲手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烟雾袅袅升起,被风吹得四散。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在祈祷什么。
或许是求祖先保佑,或许是求老天开恩。
风很大,头上的冕旒珠串哗啦啦地响。
祭旗完毕,刘鋹颁布军令:兵分两路。
一路由名将潘崇彻率领,统兵四万。
这四万是南汉最后的正规军,甲胄齐全,刀枪雪亮,算是精锐。
潘崇彻的任务是扼守韶州以北的马迳,策应主力。
刘鋹召见潘崇彻时,特意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又暗示他的家眷会被好好‘照顾’。
另一路由李承渥率领,统兵六万,并被任命为两路军主帅,总揽全局。
自明军入境后,刘鋹情急之下任命伍彦柔领兵出征。
随后,他特意了解一下军中诸将,以防万一。
李承渥寒门子弟,以功擢升为将,名声不错,素有韬略。
听说,还研究出名为‘战象阵’的阵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刘鋹郑重其事地将帅印交给他,拍着他的肩说:“朕把江山社稷,都托付给你了。”
李承渥跪地接过帅印,高声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鋹的堂弟刘保兴主动请缨,愿率随李承渥出征。
刘鋹大喜,当即允了。
还特意赏了他一匹好马、一副新甲,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半天。
出征那天,兴王府万人空巷。
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大军缓缓出城,神情复杂。
以往出征,母亲送儿子。
如今,女人送丈夫、送父亲、送儿子,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送年过半百的儿子。
李承渥骑在高头大马上,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腰间挂着宝刀,头盔上的红缨迎风飘扬。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心中升起一股豪气。
足足十万大军,明军才五万,怕什么?
潘崇彻骑在马上,走在自己的队伍中段。
他身材岣嵝,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军出城后,兵分两路。
潘崇彻的四万精锐向西,李承渥的六万男丁向北。
潘崇彻的队伍沉默而有序,行军时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士兵们面色黝黑,目光呆滞,没人说话。
潘崇彻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侧头看看路边。
他的亲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将军,夫人他们......”
潘崇彻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老夫自有打算,无需多言。”
行军速度很慢。
第一天走了不到二十里,第二天更少,第三天索性停了半日。
刘鋹的密使一拨拨地来,催促进军。
潘崇彻每次都说:“粮草未齐,将士疲惫,需要休整。”
密使回报兴王府,刘鋹气得在宫中摔东西,但拿他没办法。
潘崇彻是南汉最能打的将领,他不敢逼得太紧,怕把他真的逼反了。
他是一个恨不在乎家人的人,暗暗猜测,潘崇彻是不是同样如此。
否则,对方为什么会如此肆无忌惮,延误战机!
可若是对方不在乎家眷,为什么会同意领兵出征?
刘鋹忽然抚掌大叫:“狗贼!逆贼!”
他自认为看透了一切,潘崇彻压根不在乎家眷,他是怕呆着府里被杀,所以才领兵出征以求生路。
即便看透,刘鋹也不敢做什么。
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他压根在军中没啥威望。
若此刻临阵换将,说不准人刚到,就被潘崇彻给弄死。
......
相比起潘崇彻那边行军严谨、顺顺利利,李承渥愁得都快自尽了。
第一天,走了不到十五里。
不是走不快,是走不齐。
前军的壮丁年轻力壮,走得飞快;后军的老弱拖拖拉拉,越落越远。
队伍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首尾相距十余里。
李承渥不断派传令兵前前后后地跑,一会儿让前军慢点,一会儿让后军快点。
传令兵跑死了两匹马,队伍还是乱。
第二天,麻烦更大了。
粮草车队陷在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