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31节

  令旗一动,全军皆动。

  各军营帐按五行方位排列,中军居中央,前后左右四军各据一方。

  各营之间留通道三丈,可容战车并行。

  马厩设在东南角,顺风向,免马粪臭气熏大营。

  伙房在西北角,背风处,免烟火迷中军。

  每营设水井一口,井边立木牌,上书‘不得饮生水’,违者杖二十。

  这是林仁肇的规矩:治军从严,有令必行。

  四万大军,扎营四十里,炊烟四起,号角相闻,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池。

  自领兵南下以来,不少将领都朝林仁肇抱怨,说南汉军不修战备,无名将,必定不敢偷袭,无需如此严苛。

  林仁肇全部压下,为了彻底杜绝怨言,直接下令:

  再有乱言者,无论高低,皆斩!

  他心里清楚,这一路上,不会遭受袭扰、偷袭。

  想归想,做归做。

  林仁肇自归顺大明以来,好不容易有独自领兵的机会,不可能不上心。

  打南汉算什么?

  就是放在史书上,都算不得什么大功。

  天下人都知道,南汉不可能打赢明朝,这就是赤裸裸白拿的功劳。

  真正彪炳史书,青史留名,还得看日后的北伐。

  林仁肇原本以为镇南军还不错,最起码是从南唐、吴越选拔出来的精壮,训练一年有余,料想可堪一战。

  可现实,给了他重重一拳!

  区区瘴气,就让军队几乎崩溃,指望他们去打辽军?

  不趁这次机会,将军队磨练出来,怎么指望建立功勋了?

  林仁肇彻底醒悟过来,为什么中原的军队能碾压南方军队,这就不是体魄、训练的差别,而是战争经验!

  中原禁军,乃是几十年杀出来最精锐的军队,经验丰富至极。

  哪怕是新卒,在老卒的带领下,都能迅速蜕变,知道如何打仗。

  可镇南军不一样,绝大多数皆是江南、江东汉子,少有战火。

  原本朝廷是给镇南军一批老卒,但林仁肇给撸下去,搞的又变成杂军。

  这让他极其难以接受。

  原本是想让故土汉子们日子过的好些,未曾想,埋下了祸根。

  为此,他宁愿受千夫所指,也要强硬的下令严苛行军、拔营。

  要靠这一仗,彻底将镇南军磨练出来!

  九月中旬,林仁肇率军进抵贺州城下。

  秋日的阳光斜照,将远山染成一片金黄。

  他勒住战马,抬手遮了遮斜阳,望向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池。

  贺州,南汉的北大门,城墙高三丈,依萌渚岭余脉而筑,东临贺江,西靠山峦,只有南北两门可通。

  城头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守军在垛口后忙碌。

  “扎营。”林仁肇淡淡下令。

  这一路的经验并没有白费,四万大军轻车熟路地选址、安营扎寨,一切自有章法,井井有条。

  军士在城北五里处扎营,林仁肇没有闲着,带着亲随朝城墙而去。

  他站在小土堆上,冷眼扫视城防。

  敌人都到家门口,贺州军怎么可能没发现?

  一个老将撑着垛口,须发在风中飘动,目光死死盯着林仁肇一行。

  没有叫嚣,没有射箭。

  城头上的贺州军就一直沉默地眺望着林仁肇一行游走。

  回到军营后,杜玉策马过来,翻身下马,抱拳道:“大帅,营寨已安顿妥当。”

  “前锋斥候回报,贺州城内守军约五千人,守将陈守忠,是南汉老将,行事谨慎。城头备有灰瓶、擂木、滚石,粮草据说能撑两个月。”

  “此外,伪汉主派伍彦柔领兵两万,沿贺江北上贺州,一路旌旗遮天蔽日,毫无隐藏踪迹之意。”

  林仁肇不慌不忙,负手而立。

  他亲自勘察过贺州,说是南汉北面门户,实际上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池。

  别说比晋阳、开封,就连金陵府都远远不如。

  城头旌旗零落,垛口间长满野草,多年不修战备,城防已荒废不堪,有几处城墙甚至出现了裂缝。

  见林仁肇没有回应,杜玉试探道:“大帅,是否攻城?”

  “末将建议今夜就攻城。我军刚刚安营扎寨,料想伪汉军必定松懈。区区五千人,四万大军顷刻间便能破城!”

  林仁肇淡淡一笑:“贺州唾手可得,不急。”

  没来之前,他预料到此战简单;真来了,才发现如此简单!

  简直和白捡军功没什么区别。

  若贺州乃雄城,他说啥都要趁援军未来,一鼓作气攻克。

  现在,他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第498章 以为我陈守忠畏战,怯战了!

  林仁肇走进中军帐:“鸣鼓,让众将前来。”

  帐外很快响起急促的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

  不多时,诸将阔步踏入,甲叶碰撞声在帐中回荡,寒光闪闪。

  可以穿甲,不能带刀。

  佩刀一律解下悬于帐外。

  帐中已铺好舆图,是一幅用羊皮拼接的巨幅地图,山川河流用墨线勾勒,城池关隘用朱砂标注。

  林仁肇俯身细看,手指从贺州向南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

  “南乡。”他喃喃自语,指尖在图上点了点,“伍彦柔若从广州来援,必经此处。”

  南乡,古称‘南乡岸’,是贺州东南的一个江边渡口。

  北接潇水,向南汇入西江,是从广州驰援贺州的水路必经之路。

  两岸山丘连绵,河道在此收窄,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罗茂凑过来看:“将军的意思是,围城打援?”

  林仁肇侧目,会心一笑。

  朝堂都流传,山南东道节度使罗茂是个庸碌之辈,唯运道极盛。

  流言不可信呐。

  罗茂是否有经天纬地之才,他暂且看不出,但起码不是庸碌之辈。

  连看似晓兵势的杜玉都没有看出来的关键,罗茂反而一眼看出。

  罗茂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一脸茫然:“林将军,俺脸上有污?还是说错话了?”

  “没有。”林仁肇笑道,“国公说的很对,本帅确实打算围城打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贺州易下,然援军难克。若先克贺州,伍彦柔必定畏缩,伺机而动。”

  “可若是贺州仍在,他必定日夜兼程,以求入城。”

  有将领问道:“伍彦柔会上当吗?”

  这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就连林仁肇也不知道怎么接。

  毕竟,南汉的将领中,他们比较熟悉的也就是潘崇彻、陈守忠寥寥数人。

  至于伍彦柔,以往都没听说过,压根不知道对方能力高低。

  或许是名将之才,或许是废物。

  “呵呵。”林仁肇忽然一笑,“咱们给他上当的机会。”

  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传令,摆放青铜炮,给本帅轰上三日。随后,全军拔营,后撤二十里。”

  “后撤时故意留下一些破绽,丢弃几面旗帜,烧毁几辆旧粮车,让士卒在营中抱怨粮草不济、瘴气弥漫。”

  “贺州的斥候不是瞎子,让他们把这些消息带回去。”

  “得令!”诸将抱拳齐喝,声震帐幕。

  ...

  “轰隆隆、隆隆隆......”

  “砰、砰、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昼夜不停,像翻滚的闷雷,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城墙上,砸在屋顶上,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整个贺州城都在颤抖。

  瓦片簌簌往下掉,屋梁吱呀作响,连井水都被震得泛起了涟漪。

  州衙内,陈守忠愁眉不展,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圈乌青,像抹了锅灰。

  他盯着舆图,却觉得山川河流像蚂蚁一样乱爬。

  啥也看不清楚,线条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聚不成焦。

  整整三日,城外的爆炸声昼夜不停。

  他原以为明军会趁势攻城,却只架上那上千门青铜炮,日日夜夜地轰,不知疲倦。

  青铜炮,谁人不知呢?

  采石矶之战,若非此炮,明军早就被唐军战船围歼了!

  南汉亦研究过火器。

  朝廷下旨,在兴王府城外修建青铜监,专门研制青铜炮。

  作为承平数十载的国家,娴熟的铁匠不少,否则,怎么能打造在海上肆意疾驰的战船?

  奈何朝廷压根不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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