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最初朝廷是拨款十万贯,结果到了青铜监,寥寥三十贯!
三十贯!
连铜料都买不齐,更别说铸造火炮了。
当陈守忠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彻底无语。
连军国大事,朝廷都如此贪墨,接下来,是不是要对城防下手了?
果然,他上书请求拨款,以修缮贺州城防。
明明要的是八万贯,到了朝堂,就成了二十八万贯!
可到手,仅有三万贯!
三万贯听起来不少,可若是放在军事上,实乃杯水车薪!
陈守忠并没有拿钱修缮城墙,都不仁,那就别怪他了。
他直接贪墨两万贯,剩下都发给军士作为赏赐。
估计看在赏赐份上,城内的五千军士在得知明军到来时,惶恐却未逃。
拿钱就得干活!
这是规矩!
最起码,得打上一次再跑,方才对得起那一万贯!
陈守忠最初是登城巡视,见明军只轰不攻,回到州府。
没办法,他年纪大了,真的熬不住,都感觉要猝死在城头。
即便是他回到府里,爆炸声依旧传来,整个城内,就没有地方听不到。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啪!
陈守忠猛然扇了自己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之下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他眯着眼看了半响舆图,大声道:“伍彦柔还有多久到?”
他猜测,明军采用的是疲兵战术。
估计再有一两日,南汉军疲惫不堪时,便是攻城之时!
城头守军三日没合眼,眼睛都熬红了,到时候连弓都拉不开,拿什么守?
亲兵大声回应:“斥候传信,最多七日便能抵达。”
七日?!
陈守忠的脸色瞬间垮掉。
指望破烂的贺州、不知兵戈的五千军士,去和四万气势汹汹的明军打五六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别说五六日,就算一两日都够呛。
不自夸,他年轻时颇有勇力,日食三斗、肉十斤、酒数斗,杀敌时,更是一马当先,可谓军中翘楚。
奈何岁月不饶人,早就垂垂老矣,如今连上马都要人扶。
而且,南汉十余年未启兵戈,上一次是多会?
好像是乾和六年(948年),趁楚国发生内乱,刘晟大举北伐,夺取了贺、昭、桂、连等十余州,尽得岭南之地。
疆域最盛,可谓上下一心,气吞如虎。
本以为是开始,未曾想是巅峰!
之后刘晟好大喜功,痴迷享乐,任用腌竖,国祚急转直下。
到了如今这个天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守忠最开始时,还时不时趁休沐时,在境内各地探视,勾画舆图,思考北方打来时,该怎么办?
人是有惰性的。
十余年都没啥事发生,早就松懈,甚至连刀都钝了!
陈守忠嗖的起身大叫:“快!快收拾行囊,准备跑路!”
看着亲兵呆滞的表情,他大急,一脚瞪醒:“你先送老夫家眷出城......去兴王府,老夫随后便来。”
就在亲兵即将跑出时,一个汉子火急火燎跑来大叫:
“将军,明军......明军撤了!”
陈守忠方才发现,不知何时,那炮声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发生过。
一连三日的狂轰乱炸,即便停歇了,耳朵仍本能地觉得还在轰炸,耳膜深处嗡嗡作响。
直到登上城头,亲眼见到明军徐徐拔营后撤,旗帜一面面收起,帐篷一顶顶拆下,他才相信。
“怎么会呢?”陈守忠喃喃自语。
他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咋就撤了呢?
不是疲兵战术吗?又闹的哪样?
这才多少年,中原就研究出新的战术吗?
有将领疑惑道:“将军,这算啥事,咱们该怎么办?”
陈守忠定了定神,喝道:“开城门,派斥候出去探查!弄清楚明军搞什么幺蛾子!”
“吱呀——砰!”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打开,吊桥重重砸下,激起一片尘土。
明军退去,自然不需要顾忌了。
几十骑疾驰而出。
许是心情激荡,连带着战马如此,有一骑竟被挤下护城河。
年久失修,说是护城河也勉强算,实际就是淤泥上趟着薄薄的水。
“干,速速救起!”
陈守忠扶额大叫。
亏他派亲信送家眷离开,就凭这些废物,如何与明军一战?
若非来的是镇南军,而不是羽林、靖安等闻名天下雄军,他老早就弃城跑路了。
林仁肇他是听说过的,闽国降将,在南唐大用,说什么国之柱石啥的。
不就是个败军之将吗?
不说与洪武皇帝几战几败,就连淮南高怀德都打不赢。
几次伐淮南,都被打的仓皇而逃。
这样的人,也能领兵吗?
若是李处耘、潘美这等名将来,或许他都不会弃城,而是直接投降。
反正是要灭亡,还不如早早投降,落得个清静。
日落西垂,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褪去,月亮爬上城头,星子稀稀疏疏地挂着。
十余骑飞奔而回,领头的满脸通红,激动大叫:
“撤了!真撤了!往后撤了二十里不止!”
明明是真的,大伙却一阵恍惚,竟忘了高呼。
城头上,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守忠趴在垛口上,死盯城下斥候,大吼:“当真?!为啥撤军?”
“应是粮草短缺,加之瘴气弥漫,死伤不少。”
领头斥候想了想,又道,“军营杂乱,看似有序撤军,实则下面士卒惶恐不安!”
“我等还发现了十余具尸体。”
“形体消瘦,肌肉枯黄,双眼凹陷且呈黄色,嘴巴与眼睛半开半合或闭合,肚子凹陷,双手微微握拳。”
“善!”陈守忠重重一拍垛口,放声大笑。
对上了,对上了!
这就是瘴气而亡的特征!
别管你是何等强军,何等精锐,来到岭南,就得趴下!
亲兵凑近,压低声音道:“将军,是否将夫人接回来?”
陈守忠大笑:“自然,自然!”
“等伍将军率兵而来,贺州固若金汤,保准能守住。”
“你速速将家眷接回来,隐蔽些,若是让旁人知晓,还以为我陈守忠畏战,怯战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让她们从侧门进,别声张。”
亲信心下鄙夷,面色却谄媚道:“将军英明神武、用兵帷幄,于贺州城外击溃明军,破敌三千,致使明军后撤百里!”
陈守忠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摸着胡须大笑:“哈哈哈,本就如此,若非本将运筹帷幄,岂有此胜?”
“陈主簿,给本将写捷报,斩敌万余。就是我军死伤不少,让朝廷拨款。”
“多了就不用了,就先来个二十万贯洒洒水。”
陈守忠没那么大的胃口,弄个五万贯就差不多了。
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要是他真报上五万贯,上下伸手,恐到手就五百贯!
还不如多报一些,说不准还能落得个五万贯了。
陈主簿写了半响,无奈道:“将军,尸首咋办?朝廷派人来核查,如何是好?”
陈守忠板起脸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还用老子教?就说瘴气弥漫,恐生祸端,都烧了!”
“朝廷派人来查,他查个鸟!去了坟头还得染上瘴气,谁愿意去?”
他说着,挥手赶人,“快去快去。”
陈主簿不语,麻溜写完捷报,折好,盖上印,交给斥候回京报信。
...
二十里外,明军新营地。
建寨的叮当声与嚎叫声响彻天际。
锤子砸木桩的“咚咚”声此起彼伏,牛车拉着木料来来往往,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