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军左厢都指挥使花远道:“快了,最多半个时辰就来了。”
他语气略带不满,撇了撇嘴,“这算什么事啊。”
“咱们淮南,打仗、赋税、如今还得提供禁军粮食,啥都落到咱们头上。”
高怀德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淮南是你家吗?”
花远一怔,旋即惶恐道:“末将失言,还望大帅见谅。”
高怀德冷哼一声。
朝廷要就给,反正又不是自家的,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又没打算造反,甚至连念头都没有。
董家与高家在大明,虽比不上折家、李家、马家那般显赫,但也算名门。
日后再立下点功劳,弄个国公当当,然后便交出兵权,在京城悠哉度日,岂不美哉?
就在此时,一个文官模样的官员快步走了,气急败坏道:
“大帅!吕端那厮,天天派人来淮南挖人。这才半年不到,都挖走一千二百户了!”
淮南虽然很有钱,但架不住连年打仗,朝廷赋税严苛。
可以说,整个大明,淮南提供的赋税,不是第一,那也是前三。
但现在人口少,赋税却没有改变。
毕竟,大明实行的是两税法,看的是田,不是人。
田册上记得是多少,那就按这个算。
百姓们跑去金陵府,地便荒废,但赋税却不能减少。
高怀德神情不变:“找某作甚,你去找周府尹。”
他虽是淮南节度使,执掌军政财大权,但出于自保,除了军事上的事情,其余的一般不怎么过问。
那官员不满道:“周高逸?他就是个庸碌之辈,压根不敢与吕端为敌。”
“我找了他好几次,一直搪塞,没办法,才来找大帅。”
高怀德想了想,说道:“吕端不是挖人吗?那咱们也挖人。”
“花远,你带着几百名军士,伪装成山匪,堵在金陵与淮南的道路上。”
“不止要将百姓逼迫回去,还要将吕端派来的人扣押,留在淮南种地!”
花远咧嘴一笑:“得令,某最喜欢干这种事。”
那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紧张:“这样不会被弹劾吗?”
“屁!”没等高怀德说话,花远大大咧咧道,“他们来抢人,咱们还不能反抗吗?”
“就是闹到陛下那里,咱们也在理。”
“况且,咱们淮南乃重镇,两万淮南军,没直接去揍吕端那厮就算给面子了。”
“逼急了,一把火烧了他的府衙,绑了他的家眷。只要干的隐秘,皇帝莫非还能治罪吗?”
花远声音越来越大:“咱们淮南军,御南唐、伐南唐、吴越,皆赫赫战功。”
“吕端那厮就算是皇帝亲信,咱们淮南军莫非就不是了吗?”
“一个文官,两万淮南军,天子只要没糊涂,就知道该怎么选!”
高怀德轻咳一声,皱了皱眉:“有些话就不要说了。就按我刚刚说的去办。”
他有时候也很无奈,难以约束下面的将领和军士。
大明近二十个藩镇中,打仗最多、最能打的,便是淮南军。
有战功傍身,人人都逐渐养出了类似禁军的跋扈态度。
估计在他们眼中,除了禁军,天底下谁也不放在眼里。
“来了!来了!”
伴随着江水滚滚的声音,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天边,旋即变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船帆。
战船如林,桅杆如织,黑压压地压过来,江面仿佛都窄了几分。
“哈哈哈,虎儿!”
“高兄!”
高怀德与林仁肇大笑,大步迎上,结实地搂在一起。
以往虽各为其主,但二人的关系却并不差,甚至还在战场上当面聊过。
高怀德笑道:“走,为兄准备好了接风宴,今夜不醉不归!”
林仁肇摇头道:“天色还早,先将粮食弄到船上,我安排好部署,再与高兄畅谈。”
说罢转身指挥军士搬运粮袋,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可辨。
直到繁星点点,二人方才相伴来到青楼。
南朝梁人殷芸曾言: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隋炀帝杨广三次‘下江南’,其主要目的地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江都(扬州)。
并在扬州大兴土木,修建了江都、临江等行宫。
虽因战乱被烧毁,但依旧可见其曾经的繁华如梦。
如果说开封是天下人的京城,那扬州便是南方百姓眼中的瑰宝。
“大老爷来啦~”
一个花枝招展、香气扑鼻的女子迎了上来,团扇半遮面,眼波流转。
高怀德显得有点不自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好友来客,准备好吃食,让花魁过来伴舞。”
踏入二楼雅间后,林仁肇憋不住,笑道:“高兄,你绷得太紧了吧?”
“那老鸨都不知道怎么献殷勤了。莫非,你平日里极少来烟花之地吗?”
高怀德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不满林兄,我平日里极少来此地。若非府里寒碜,也不会邀你来此。”
没多久,几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款款而入,裙裾如云霞般翻涌。
为首之人怀抱琵琶,紫罗裙铺地,月眉、眉心贴花钿,双颊腮红、酒窝点面靥,美目流盼。
她微微欠身,开口,声音如同珠子般圆润、玉石般光滑,虽非悦耳,却让人听着舒服:
“奴家娇儿,见过二位老爷。”
林仁肇抚摸下巴,惋惜道:“可惜出身不好,否则,以姿色可为妃,受尽恩宠。”
高怀德眼眸微闪。
其实,他想说,花蕊夫人同样出身不好,不依旧入宫为妃吗?
但涉及到皇家,他终究不敢多言。
毕竟,这里除了林仁肇外,还有其他人,保不齐会流传出去。
大明虽不因言获罪,但是看说话的是何人?
普通百姓议论就议论嘛,又不会干什么。
节度使、大臣议论,是啥意思?看皇帝不爽,想要造反?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婉转的歌喉、剔透的琵琶、动人的舞姿在雅间内上演。
烛火跳动,人影摇晃,酒香与脂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酒过三巡后,高怀德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樽,抿了一口,压低声音道:
“林兄,你在朝中为官,听的也多。陛下平定南汉后,下一步是什么呢?”
林仁肇动作一滞,尬笑道:“天下大势,我一个降将,怎么会知道。”
他不忍欺骗,但又不敢透露分毫。
万一高怀德有谋逆之心,自己提前透露,不就是给对方准备的时间吗?
高怀德颔首道:“多谢。”
林仁肇一愣,旋即失笑:“我什么都没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已经透露出皇帝的念头了。
天下文武,普遍的意识,那就是朝廷收复岭南后,便会挥师北伐。
可若是真的要北伐,压根不需要装糊涂。
那便说明,朝廷的下一步,最起码不是北伐!
高怀德正色道:“林兄放心,高家世代忠义,绝不背弃朝廷。”
林仁肇摆手道:“不说那些了,今夜,只谈女色。”
......
“拜见陛下。”
政事堂内,数十名官员麻溜起身行礼,衣袍窸窣声连成一片。
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墨迹未干的奏疏散落各处。
朱骁微微颔首:“将今年批阅的奏疏呈上来。”
大明立国七载,朝廷运转自有法度。
五品以上官员的奏疏,无论文武,先由政事堂批阅一遍,然后送往宣政殿。
五品以下文官的奏疏,则直接由政事堂处理,枢密院亦然。
这种情况下,朱骁能看到的,只有上层官员的想法,无法看到最底下官员的见解。
而真正办实事的,恰恰是最下面的官员。
故朱骁打算,时不时就去政事堂、枢密院抽查,看一看有没有胡乱批阅、尸位素餐的事情发生。
既是抽查,自然而然要随心所欲,打一个措手不及。
果然,听到皇帝的话语,不少官员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魏泰瞧见众人的脸色,嗤笑一声,尖声道:
“金吾卫锁门,许进不许出!”
“吱呀——”
殿门关闭之声,如同丧钟的钟鸣,在每个人心头敲响。
胆子小的,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倒地,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