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李继隆没有资格来枢密院领旨。
谁让他有个好爹了,又是国戚,地位很高,一些规矩大伙都可以下意识忽视。
闻声,李继隆抬眸,颤声道:“父亲,李家忠勇,儿绝不愧对门楣!”
林仁肇正色道:“李公放心,若令子出事,末将必负荆请罪。”
对于李处耘的叮嘱,他并没有什么不满。
子嗣出征,当爹的,说一些关切的话,情理之中。
更何况,镇南军隶属侍卫司,本就是李处耘权辖的。
李处耘叹了口气,拂袖不语,背过身去。
十六岁随军出征,其实不算小了,但他始终难以接受。
万一对方出点啥事,他打下这么硕大的基业,留给谁呢?
马彪上前一步,说道:“既已领旨,便去户部拿赏赐吧。”
“得令!”
众将齐声应道,甲叶碰撞,声如闷雷。
离开枢密院后,林仁肇朝杜玉道:“自昭德殿任命后,行军船只便一直由你负责。八月初一,能按时到汴河口吧?”
杜玉拱手道:“不差分毫。”
林仁肇颔首,想了想,将圣旨递给高锐阵:“你拿着圣旨,聚兵、念读、发赏赐。”
这件事情,本应由他做,能增强在军队的影响力。
之所以让高锐阵去颁布,主要乃金吾卫出身。
一个从来没领过兵的人,突然被皇帝任命偏将,这种政治意味,傻子都知道。
高锐阵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圣旨,感激道:“多谢都使。”
林仁肇没去军营、没回府邸,而是带领亲卫朝军火监而去。
他找到青阳道长,行礼道:“道长,在下马上要出征,受陛下旨意,前来领取火炮、火箭等物。”
青阳道长抚须道:“已全部准备好,共计有青铜炮千尊,火箭、火球数千。”
有国家的支持,生产极其快速,若非有些工艺步骤需风干,好费时间,岂能有区区千尊。
林仁肇可谓是受尽青铜炮的苦楚,闻言大喜:“能否带在下看看。”
对方虽是一个匠人,但在大明的地位很高。
朝廷亲自为其在终南山建立生祠,这种待遇,可是独一份!
与之前相比,改良后的青铜炮,还保持着青铜烧铸后未经风霜的金属本色。
整炮长约五尺(约1.6米),炮身前段较细,便于运输和布阵。
后段(药室和炮尾)则明显加粗,因为这里承受的火药燃气压力最大,必须靠更厚的壁来保证安全。
炮身整体微微前倾,呈一个前细后粗的优美曲线,重心落在两耳之间,架在炮车上时非常平衡。
炮口处隐约可见膛内磨光的痕迹,光滑如镜。
林仁肇抚摸着冰冷的炮身,问道:“听说,军火监研究提升准度的方法。不止,这一批中有没有呢?”
青阳尴尬道:“尚未,不过快了,最多再有一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一批的射程和稳定性,比南征时又提高了两成。”
林仁肇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朝身后挥手道:“拉去军营。”
青铜炮,只有战时方才会拉到军营,打完仗,得乖乖送回军火监。
主要是为了减少技艺泄露的风险。
禁军二十一万人,不可能人人忠心,心向朝廷。
万一被契丹、党项细作收买,偷走几尊,还是容易造成技术泄露。
战时同样的有风险,但终归概率低。
回到府邸时,林仁肇瞳孔紧缩。
只见门口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被紧闭的朱门堵在外面。
“林都使回来了!”
不知谁呦呵一声,形形色色的官员快步迎来。
他们身边,皆站着青年,估计是家里或族里的子弟。
一个绯袍官员笑道:“林都使,去岁庆功宴时,我就坐在你对面,咱俩还对饮一杯呢。”
林仁肇认得此人。
政事堂吏房主事,听说是探花入仕,一向看不起武夫,没想到今日,既然来求他。
至于对饮,那纯纯是瞎扯淡。
当时林仁肇朝对方举杯,对方压根没搭理,估计是敬皇帝时,大伙一同举杯,被算在对饮上。
当真是世事无常,可笑至极啊!
林仁肇淡淡道:“杜主事来此,所谓何来?”
杜主事一把拉过身旁的青年,不自然道:“此乃我侄儿,一直考不上功名,没办法,他是我亲侄儿,不能不管。”
“听闻将军马上要出征,不知可否安排个职位。”
其余人见状,不再顾及颜面,纷纷大叫:
“将军,这是我儿子,很魁梧,能杀人。”
“老夫女婿......”
林仁肇仿佛置身事外般,一脸嘲弄看着这群人。
以往在南唐时,他便极其厌恶关系户,来到大明,本以为没有,还是失望。
果然,人就是人,永远喜欢用权谋私。
“滚开!”林仁肇大喝,推开众人,径直入府。
留下一脸无措,面面相觑的众人。
“呸,一个死丘八,装什么装!”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咒骂。
第493章 烟雨扬州
八月初一,秋高气爽,大吉,易动兵。
汴河口,波光粼粼,数百艘大船随风停靠在渡口边。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桅杆上的绳索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两万精壮汉子披甲执锐,列阵于岸边。
甲叶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肃杀之气震动九天。
旌旗猎猎,黑龙为底的大纛在风中翻飞。
金丝雕绣的‘镇南’二字在光线下时明时暗,像一只随时会扑下来的猛兽。
林仁肇等将领站在岸边,手按刀柄,眺望远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忽见,几骑策马而来。
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细尘,由远及近。
为首之人身着黄袍,头上戴着硬脚幞头,腰束黑色革带,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英气。
“拜见大皇子殿下!”
林仁肇等人齐声行礼。
尽管不是皇帝亲自送行,但大皇子送行,同样规格很高。
大皇子虽未册封太子,但在不少人眼中,已与太子无异,仅缺少名分而已。
否则,普通皇子,怎么可能有资格替皇帝为军队送行呢?
朱昀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搀扶:“诸位将军请起。”
“父皇政务繁忙,特让本宫前来送行。”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本宫祝大军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林仁肇等人回礼:“多谢殿下。”
几句寒暄后,在朱昀的注视下,众将登上甲板,振臂高呼:“出征!”
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惊起远处芦苇丛中的水鸟。
自开封到永州前,大军是不会征召民夫的。
他们走的是水路,没那么多战船给民夫腾地方,搬运粮食之类的活儿,军士们自己就能干。
没办法,朝廷就给了半个月的粮食,剩下的全部由沿途州县提供。
不省着点用,大伙得饿死半路。
直到最后一艘战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尽头,朱昀方才上马,勒紧缰绳,喝道:“回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朱昀发现,才离宫两个时辰,宫人们对他的态度突然愈发尊敬了,甚至不敢抬眼打量,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他眼眸微闪,想明白关节,嘴角微微扬起。
“殿下,是否要去通文馆?”贴身宦官轻声道。
朱昀不假思索道:“不去,随我去皇家耕田。”
作为大皇子,他的一举一动同样惹人注目。
消息传递到李氏耳里,她唤来朱祐:“大皇子去耕田,你若再去,便东施效颦,惹人嗤笑。”
“你去寻陛下,将最近读过什么,体会心得说一说。”
......
扬州城外,淮河边。
“嗨呦、嗨呦......”
一个个赤裸上身的劳役,肩扛麻袋,喊叫着将粮食从扬州城运到淮河边,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粮袋堆在岸边,像一座座小山,散发着新谷特有的清香。
高怀德站在河边,手搭凉棚,眺望远方:“到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