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琪等宰辅从里面快步走来,拱手道:“陛下前来,尚未远迎,还望恕罪。”
朱骁淡淡道:“无妨,尔等也要将今年批阅的奏疏,都给朕呈递过来。”
政事堂有专门的偏殿,封存一切批阅过的奏疏,所谓‘留存’。
留存,并不代表批阅过的奏疏直接留存。
每一份奏疏批阅完、送到六部或其他衙门前,都有专人抄录一遍,连带批注,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这些重新书写过的奏疏,才会被留存。
别看只有八个月,批阅的奏疏可谓是堆积如山。
金吾卫压根抱不动,只能找几辆小车,一车车地推到朱骁面前。
足足有十余车,数千份奏疏!
朱骁看得眼皮直跳,真他娘的多啊。
不过,他并非是要全部看完,而是抽阅,否则,累死他都看不完。
而且,他要是一件不拉的看完,那还要政事堂作甚?
以后的奏疏全部送到宣政殿不香吗?
朱骁随意抽出一本,翻阅起来。
纸张微黄,墨迹浓淡不一。
这本是蜀地文州曲水县令年初的奏疏,说是境内人口之所以越来越少,是因为长久战乱,百姓纷纷前往汉中、西川、关中等地。
朱骁看得眉头紧锁。
这厮说了一大堆原因,大体就是怨不得他,实在是文州贫瘠,没有办法,希望朝廷大考能酌情考虑。
就是没说该怎么处理。
作为曾经的创业之地,朱骁对文州很了解。
文州与扶州,地处偏地,最初的时候人口极少,孟昶时期压根不重视。
随着朱骁入主汉中后,册封冯牧为文、扶二州节度使,带了不少精壮去任职,经济得以复苏。
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从巅峰时的五千户人口,衰减成四千户!
这个数字,还在飞快下降,估计用不了十年,便又回到最初两三千户的地步。
朱骁翻到最后一页,是吏堂一个叫杜承福的官员批注。
写着:知道了,好好干。
没错,就这么简短的六个字!
“呵呵。”朱骁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意抽查的第一份,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实际上,对于文州的人口流失,朱骁并不在意,或者生气。
人又没死,只不过去另一个地方生存,该交赋税还是得交。
对于国家来说,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顶天就是随着人口迁移,会出现一些偷盗的事情发生,严重点就是上山为匪。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文州地处偏僻,山多田少,即便开垦,费时费力,还大多是下田。
百姓自发去它地,本就是经济规律。
就像后世,北方人源源不断的去南方打工。
只不过这个时代道路难行,除非战乱、实在活不下去,绝大多数百姓是不会迁移的。
他生气的是,上到政事堂,下到县令,对于人口流失,全部呈默许的态度!
但凡提出一些解决的政策,哪怕无用,朱骁也不会动怒。
他开口道:“曲水县令如今官居何职?”
沈义伦不假思索道:“五月刚擢升文州司仓参军。”
“升官了?”朱骁目光冷冽盯着他,“因何功而擢升?”
沈义伦道:“洪武二年,全师雄起兵造反,青壮死伤不少。他时任县令,五年内安抚百姓、分配田地,致使县内迅速安定。”
“故以此功而擢升。”
朱骁颔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继续抽阅。
他不是气量小的人,只能看到别人的缺点,看不到别人的优点。
相比起人口流失,能稳定战乱、重建家园更加重要。
见皇帝就这么轻易揭过,大伙都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们以为又要来一次李昉之难。
看来,只要贪赃枉法的事情不被查出,皇帝的忍耐度还是很高的。
时间飞快流逝,但在众人眼中,仿佛蜗牛爬行般缓慢。
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
朱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开口道:“就这样吧。”
大多奏疏处理得没什么问题,即便有,也是小问题,不至于处置。
相比起地方或其他衙门,能在政事堂为官的,皆是出类拔萃之辈,庸碌之人极少。
主要是宋琪四人能力出众,下面的人,很难有胆子尸位素餐。
大伙如释重负,纷纷喘气。
有人扶着案角才站稳。
殿门紧闭,连茅厕都不敢去,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不得不承认,能当上皇帝的,精力果真充沛。
从朱骁来殿内查阅,足足六个时辰,屁股动都没动过,连水都没喝,仿佛是一台不知疲惫的机器。
“宋相留一下。”朱骁开口,问道,“丈量田地到哪一步了?”
宋琪拱手道:“回陛下,金陵溧阳、溧水二县已基本丈量完,只不过最近正值春收,故李九龄等人回京述职。”
“预估再有一年,能彻底丈量完金陵府,然后推广江南全境,乃至全国。”
“效果呢?”朱骁追问。
宋琪道:“二县共计丈量出三十万亩田,近千户隐户。府尹吕端亲自分田两万亩给隐户。”
不等朱骁再问,他继续道,“剩余的田地,吕府尹颁布租田令,在全国各地大肆收拢流民、在江南各州县寻百姓搬家。”
“不过江南多富庶,国家安康,愿意来金陵的还是少之又少。”
“故吕府尹自己领了十亩田,让妻妾仆人耕种,上行下效,二县官吏纷纷效仿。”
“三十万亩田,合理分配完成,除了近千余隐户的田私有,其余耕田皆由金陵府直辖。每年的赋税,六成给租户,四成交由朝廷。”
朱骁眉头紧缩。
一个严重的问题摆到了眼前:随着丈量出越来越多的田地,没人耕种!
官员家眷去种田,只是权宜之计,绝不能长久。
人家好端端的贵妇,锦衣玉食,看在朝廷的面子上临时去耕田没啥,但总不能干上十来年吧?
朱骁问道:“以往这三十万亩田,豪户私藏,他们如何耕种的?”
宋琪无奈道:“其中三分之一,皆无人耕种。剩下的,大多租给其他耕农,往死里用,每年累死田里的很多。”
《宋史·食货志》记载:“豪民占田不知其数,二税既免,止输谷帛之课。力不能垦,则废为荒地。”
南宋袁枢在奏折中直言:“豪民所占之数,不知其几,力不能垦,则废为荒墟。”
意思是豪绅占着大量土地,但根本没有能力去耕种,结果就荒成了废墟。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有的人连地都没有,有的人地多的种都种不完。
贫富差距过甚,历朝历代皆有之。
若是觉得差距不大,不过是见识短浅,没真的见识过上层。
这个时代,没有短视频那种流通性极大的玩意,普通百姓很难理解到更广阔的天地。
或许,他们终其一生,只能窝在村里,压根见识不到什么叫奢靡。
朱骁道:“明日,宣政殿议事,商议如何处置田地。”
第494章 土地改革
宣政殿内,政事堂与六部尚书十人,分列两侧落座。
朱骁没有废话,开口道:“都说说,日后丈量出的田地,该如何处理?”
沈义伦率先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清丈出来的田,可分三类处置。”
“哪三类?”
沈义伦显然早就有准备,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类,田主明确、且已在耕种的隐田。”
“这类田,官府无需收回,只需按新丈量的面积和土地等级,核定税额,令田主补税,以后照章纳税即可。”
“方田均税,本就是清田以均税,不是清田以夺田!”
朱骁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第二类,田主逃亡、无人认领的田。”
“这类田,官府应收归为‘系官闲田’,招诱流民归业,许其请佃耕种,免租三年,以安民心。”
“第三类,豪强侵占的田或逃绝户田。”
“这类田,本就不该在豪强手中,官府应收归国有,重新分配。但也不宜一概没收,应视情节而定。”
“若是强占的,没收;若是买来的但未过户的,责令补税,承认其地权。”
听罢,宋琪脸色骤黑,像锅底一样。
沈义伦的话,简直是将他之前推行的政策全盘推翻。
此前二县丈量出的田地,无论何由,朝廷直接没收。
他甚至还暗示李九龄,逼当地豪绅、富户造反,那样便能名正言顺没收田地,还能抄家,以充实国库。